他在这家地产公司工作了近30年，是名副其实的“老仆人”和“重臣”。他从跟在老板后面干起，一步步做起，干到“省长”，成为老板的得力助手。在别人眼里，“谁走他也不走”，是“老板最信任的人”之一。
在他快50岁的时候，公司倒闭了。他能看到公司真实的财务数据，看到现金流在逐月减少，销售回款和融资额都在下降。这样的情况持续了第三个月，一个周六的早上，综合办公室临时通知总裁助理等高管，晚上来公司总部开会，一定不能缺席。
俞凡明知道，老大已经忍不住了。
由于高管们身处不同地方，他们不得不临时订机票。经过长时间的等待，会议直到晚上10点半才召开。会上，老板谈到了严峻的形势，表达了克服困难的决心，并要求大家齐心协力、与公司站在一起。最后，老板宣布，从下个月开始，所有参会人员将停发工资，省下的钱将用于优先支付一线员工的工资。
就在大家有些愣神的时候，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进来了，逐一递给他们一份文件，让他们当场签字。这是一份“决心书”，不长，大意是愿意在困难时期与公司站在一起，为表示共克时艰的决心，自愿放弃自己的薪酬，直至公司业务和财务状况明显好转。
只要签字，不领工资是自愿的。材料发完后，没有人写字、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但老板却稳如磐石，一言不发，等着高管们签字。僵持了5分钟，老板才开口。
老板说的大概是：“公司好的时候，你们都是赚钱的，好的时候你们要能共患难，坏的时候你们也要能共患难。”我相信在场的各位，都有这个意识。说完这句话，大家都没再动笔，于是老板又加了一句，就是“你们的苦衷，你们赚钱的路，我也知道。”
据称，听到最后一句话后，与会高管们都默默在决心书上签了字。
随后的一年多时间里，这些高管果然工资没领到，有的甚至卖掉了房子，但即便如此，也没人贸然向老板提出辞职。俞范明早就想辞职了，但手头上的工作很难，想着帮公司做完这些工作再辞职，也不怕先吃螃蟹。
为了降低成本、提高效率，除了高管不领工资，中层管理人员的工资也被大幅削减。当然，公司内部也传出了怨言，有人开玩笑说公司发的不是工资，是生活费。这种情况没过多久，迫于资金压力，公司开始实行扁平化制度，裁掉了大批中层管理人员。一时间人心惶惶，一片混乱。
有些中层管理者等着公司“裁员”，这样他们就能拿到一笔不菲的补偿。如果公司拒绝，他们就去仲裁，胜诉的可能性很大。还有一些人自称掌握了公司的某些信息，一时间人力资源部应接不暇。然后，这个工作就落到了老板深得信任的余繁明身上。
俞繁明多年来为人大方，从不刁难下属。他又是资深员工，很多中层管理者都是他提拔上来的。他和“捣乱分子”谈话，一起吃饭，甚至请他们喝酒，用私人恩惠把薪酬降到最低。他还稳住了那些想找茬的中层管理者，该裁的就裁掉。公司基本稳定，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余繁明是靠人脉关系混进来的，看到很多同事因为自己的工作被裁员，心力交瘁，决定辞职。工作快结束了，他辞职了。当天晚上，老板就打电话过来，说要跟他好好谈谈。
这也难怪，毕竟他是个老人了。老板诚恳的劝他留下，说他一个人渡不过难关，希望兄弟们可以同富共患难。俞范明看在老板的面子上，不好拒绝，便答应回去好好考虑一下。
这只是避免尴尬的一步。之后，他两次向老板提出辞职，希望得到批准，但老板还是想挽留他，没有同意。不过，距离最后一次沟通不到一周，老板就同意了，但并没有当面告诉他。带消息的人是公司的审计总监，他告诉余范明，审计已经完成，没有问题，可以去办辞职手续了。
俞范明想起老板在会上最后说的一句话，“我知道怎么赚钱。”俞范明苦笑了一下，随后又抱怨道，“老板真是不知道。”因为三十年来，他确实没赚到什么不该赚的钱。
审计非常详细，包括他所负责的业务线签订的每一份合同、每一笔结算款。一些供应商事后甚至告诉他，公司审计人员询问了他们合作过程中的各种情况。审计持续了近两个月，除了两笔供应商款项在到期日临近时按时支付外，没有发现其他问题。而对于这两笔款项，余繁明也明确表示，如果不按时付款，工地就要停工。
审计第三个月，俞范明的辞职申请被批准了。老板没再理他，他也没再理老板，交出工作后就离开了公司。一段时间后，在一次私人聚会上，他遇到了当时审计他的人。酒过三巡后，那人满脸歉意地对他毕恭毕敬，惊讶他工作了近三十年，竟然没发现什么问题。俞范明摆摆手说：我们都是打工者。
审计总监说了一句让他大吃一惊的话，老板没觉得你有什么大问题，他这么做是做给别人看的，这么详细的审计之后让范明走，就是为了吓唬其他高管。老板知道他们这些年干了什么，受不了这样的审计，所以大家一起努力，共克时艰。“你们要有退出商界的资格。”
不久后，余繁明听说公司一名总裁助理因“职务侵占罪”被警方拘捕。据内部人士透露，此事是公司内部举报的。
俞繁明的经历并非他个人独有，对一些管理者来说，他们和老板之间的“共患难”其实是被迫的。房地产行业火爆了十几年，很多人从基层干到中层，再干到高层，除了工资奖金，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年景好的时候，老板不管，年景不好的时候，不能共患难，老板们也只好管了。
在另一家房地产公司，高管们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有自己的团队。偶尔他们的势力范围交叉，发生争斗，但其余时间都相安无事，互不干扰。自我致富的倾向很强。市场好的时候，赚钱不难，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只要公司利益有保障，你赚点钱老板是不会在意的，甚至成为一种灰色激励手段。
不过，虽然公司倒闭了，但有些人还在继续中饱私囊，老板继续“装傻”恐怕不太现实。
公司虽然破产了，但运营还在继续。为了平衡现金流，限制支出，与供应商的结算是按照重要性排序的，对公司正常运营影响大的先付款。但在这件事情的执行上，谁先付款也成为了权力货币化的资本。
在该公司的某个业务线中，一个重要性排名不高的供应商总是第一个得到付款，而且每次付款金额都很大。公司内部对这个供应商的产品质量、服务水平、履约能力也存在很大争议。但即便如此，在公司现金流紧张的时候，这个供应商总是第一个得到付款，而且每次付款都是足额的。
没有比这更贴心的“甲方”了。
事情的真相直到后来才被揭开。一个比较挑剔的供应商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他原本想和甲方共渡难关，却发现劣势供应商先他付款，他和甲方共度难关，别人却独享荣华。于是一怒之下，他停止供货，不结清帐单就不供货，直接导致项目难以如期交付。
事情闹大了，集团派审计师前来调查。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个先收钱的不重要供应商，是本线负责人介绍的“关联客户”，审计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
这家伙之前提出辞职，但老板以他所管的业务线复杂，短期内难以找到合适的接班人为由不予批准，审计证实事实后，老板“假装”很生气，私下扬言要“处理”这名高管。
据说，他的其他“中饱私囊”行为，老板和公司也都知晓。审计组通过这件事，查清了他的底细，证实了他的亲属在外设立公司，接管公司业务，并收受供应商回扣。此外，审计组还一一列举了他过去的包销行为，证据确凿，无法否认。
这位高管慌了，只好去找上司“求饶”。上司不在，法务人员把一堆证据扔在桌子上，说如果交给相关部门，判他十几年刑期没问题。法务总监还说可以给他点时间，让他好好考虑一下该怎么办。
能靠努力爬到这个位置的人，都是很优秀的。这位高管立即给出答复：第一，这笔钱他自己还，一次还不了那么多，能分期还吗？第二，工资他不要了。第三，如果公司能给他一次机会，他再也不辞职了，好好工作，和公司老板“同甘共苦”。他希望公司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因为他跟了老板很多年。
三天后，公司给出答复，一是将不当得利收入在三年内分九次全额退还，以审计结果确认的金额为准；二是所有供应商清退，公司不予赔偿，具体清退工作由其本人负责；三是其管理范围内的财务人员全部换成集团派出的人员。
这不是谈判条件，而是必须接受。高管别无选择，他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即便如此，该公司尚未发表任何官方声明，也不会追究此事。
老大很清楚，当这把剑悬在头顶的时候，剑的威力才是最大的。
从事房地产行业，近两年我们经常听到这样的传说：一个或高或低职位的经理辞职了，直到他突然辞职，公司同事才知道，他们中有的多年来早已悄悄办好了移民手续，有的虽然自己没有办好，但其家人已经办好了。
至于去了哪里，全都不见了。有的从此销声匿迹，有的一年两年才发一次朋友圈。如果不记下微信名，很难记得他们是谁。
他们的老板也许认出了他们是谁。
我们从不怀疑“天道酬勤，法制报国”，海通证券蒋成军7月潜逃，8月被抓。
房地产黄金时代造就了各种利益链条，民企老板在轻轻松松赚大钱的时期，往往对灰色利益的提取和转移“一无所知”。“公司吃肉，别人喝汤”，对于一个民企老板来说，并非完全不能接受。但当形势逆转，老板和公司存亡成疑时，受益人如果想立刻脱身，往往难逃清算。
在房地产行业工作二十多年，我们看到过很多像余繁明这样老实的人，他们想退休的时候，往往最后都能如愿以偿。命运是公平的，如果他们不愿意，谁也不能强迫他们和老板、和公司“共苦”。
2024年2月，最高检启动“检察保企”专项行动，并将持续至年底。
8月初，最高检披露了专项行动的部分数据：1至6月，全国共立案追诉民营企业重要岗位人员利用职务之便犯贪污、挪用资金、受贿等职务上涉嫌商业犯罪5827人。
这一数字比去年同期增长了41.1%。
当主人没有余粮的时候，管家就要考虑自己的处境。
（本文作者于繁明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优客房产”，作者：优客，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