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龟是最古老的物种之一，已经在地球上存在了2亿年。
就像物理学里的绝对零度，虽然只是理论上的下限，现实中无法达到，但并不妨碍人类孜孜不倦的追求。新闻报道中的真实也是如此，没有真实，只有无限接近真实的东西。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中央广播电视总台重庆频道推出《绝对零度》主题深度报道专栏，持续关注社会热点，不断追踪大事，通过小切口反映大背景，通过大事件凸显小人物。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重庆新闻8月29日讯（记者肖庆华 实习生何思懿 张欣悦）我要你陪我一起，看乌龟们在水中畅游，缓缓爬上沙滩，数着浪花……这就是“老一代”和“年轻一代”的乌龟，在全城网友的关注下，成功“逃”出地下商场，如今过上了悠闲的生活。它们已经是重庆杨家坪地下商场24年的吉祥物，从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升格为一级保护动物，在见证了无数人的童年后，终于离开了水深0.7米、体积仅有26立方米的龟池……
两只被人类喂养了几十年的海龟，正值壮年，尽管已经搬到了水深6.5米、容积6500立方米的新家，但长期圈养留下的身体和生理创伤仍需要时间治愈，相比浩瀚大海，它们的命运仍是一个未知数。
01｜乌龟生病了
8月13日，一条“谁能救救杨家坪地下通道里的乌龟？”的求助帖迅速走红网络，迅速收获数万个点赞和数千条评论。一时间，“陪伴重庆80、90后童年的杨家坪乌龟生病了，谁能救救它们？”成为重庆市民关注的焦点，网友们在帖下留言：“‘老一辈’坚持住……”
“老生子”和“小生子”是重庆市民给两只海龟起的名字，大的是“老生子”，小的是“小生子”。
龟龟们所在的博朗地下商场位于重庆市九龙坡区杨家坪步行街。2001年地下商场开业时，为了招揽顾客，开发商斥资从海南引进了一大一小两只龟，修建了龟池，并聘请了专业饲养员。去杨家坪看龟是很多80、90后重庆人的美好回忆，买碗海带喂龟更是儿时的乐趣。
龟池里的“老一代”与“年轻一代”（图片由受访者提供，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发布）
在救援通知发出前，部分市民和附近商户已发现两只海龟出现异常，“大一只”一动不动地躺在水底，“小一只”则病恹恹地浮在水面上，偶尔抬头呼吸。
90后郑成东是融创海洋世界（以下简称海洋世界）市场部员工，从小就喜爱动物的他，十分了解海龟的习性。早在救助帖发布前一周，郑成东便已关注到网上关于杨家坪地下商场海龟状况不佳的讨论。8月14日深夜，海龟救助行动在网上持续发酵。他第一时间联系上发布救助帖的网友，确认了海龟的大致情况。8月15日上午，他向公司反映杨家坪海龟急需救助救治的情况，一场在网友见证下的全市救助行动拉开帷幕。
8月15日，在收到领导发来的有关海龟急需救助的帖子截图后，海洋世界水生生物救助经理高泽辉第一时间联系了重庆市农业综合执法总队。在接到同意救助的命令后，高泽辉要求专业兽医和专业饲养员做好准备。
10点左右，高泽辉到达现场。作为水产养殖专业毕业的他，在饲养水生动物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一到救助现场，他就发现两只乌龟的状态不太好。“小的那只看上去很严重，不会潜水，大一点的看上去精神很不好。”高泽辉一边观察养殖环境，一边品尝了龟池里的水，发现里面基本都是淡水。九龙坡区农业综合执法支队工作人员赶到后，高泽辉指出，目前的环境无法满足乌龟的治疗条件。经过沟通，海洋世界和博浪地产达成协议，将两只乌龟先行转移救助。
为了让关心海龟的市民第一时间了解救援进展，海洋世界工作人员抵达杨家坪后开启了直播。由于不熟悉地形，网友纷纷留言指路。“往这边走！”“从大转盘下去！”不少网友纷纷赶到救援现场，伸出援手。
与此同时，郑成栋也和工作人员重逢，“看到我们走错了路，直播间的网友们就教我们怎么走，我很感动。”当他们到达龟池时，人群自觉给他们让出了地方。
上午11点，运送海龟的车辆到了。“来人，来人，帮我一下。”高泽辉和同事们齐心协力，把两只海龟抬进水箱，身上铺上湿毛巾，再推着载着“老一代”和“年轻一代”的推车，驶向海洋世界。
救助海龟现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海洋世界提供）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龟池恢复了平静。地下商场里的商户们却一脸失望。他们隐约觉得，24年来在这里辛勤“服务”的“老一辈”和“晚辈”们，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唯一让他们感到安慰的是，龟们已经从狭小的龟池搬到了更大更舒适的新家。
8月15日下午1点，暂时栖息在救助池中的乌龟们还不适应水质，“食欲相当差。”高泽辉说，为了让乌龟们适应海水环境，工作人员让它们在池中休息4个小时后才喂食。“‘年轻一代’吃饱了就吐，‘老一代’食欲也很差，什么都不爱吃。”谈起在地下商场见到的两只乌龟的生活环境，高泽辉有些担心，“对乌龟来说，长期生活在淡水中，对它们的背甲、腹甲和肺部影响都很大。”
下午4点，医护人员对两只龟抽血，并对它们全身进行全面检查，初步诊断显示，两只龟均疑似不同程度的细菌感染。16日上午9点左右，病情较为严重的小生子被送往专门的动物医院拍DR片，确诊为肺部感染非常严重，需要注射抗生素、雾化治疗。
“小辈”正在注射抗生素（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海视界供图）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小生子”的食欲明显好转，但肺部炎症仍需一段时间的治疗才能康复。
相比肺部炎症，高泽辉更担心海龟胃肠道中存在异物的可能性。“‘老一代’和‘晚辈’的生活环境和摄食行为，很容易导致异物误食。”高泽辉的谨慎，源自十多年前救助海龟的经历。“很多成年海龟原本胃壁厚度有0.5到0.8厘米，死后才发现胃壁已被异物磨蚀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
正是这段经历，让高泽辉在救助过程中更加注重观察动物的细微行为。“我在现场发现，龟游过来后，会蹭蹭龟池的瓷砖，有一块瓷砖甚至被蹭掉了，这些都是刻板行为的表现。”高泽辉解释道，过于单调的生活环境、有限的活动空间无法满足户外行为需求，会导致动物出现无意义、机械的重复行为。这需要饲养员的介入、生活环境的丰富才能逐渐改善。
“小龟刚来的时候，还挺被动的。但经过饲养员几天的不断投喂，当饲养员在池边抱着一条鱿鱼时，它们就自己游过来了。”高泽辉说，相比“年轻一代”的主动性，“老一代”还有些“害羞”，只想吃喂给它们的海带。水族馆安排潜水员轮流在水下陪伴“老一代”三个小时，“老一代”终于放下戒备，逐渐接受喂给它的各种食物。
潜水员为“老一辈”喂食（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海洋世界提供）
目前，两只龟的食欲均已恢复，“小生子”仍在接受积极治疗。
至于两只海龟的实际年龄，海洋世界负责人张健介绍，“老一代”重95.7公斤，为雄性绿海龟，年龄在48至50岁之间；“年轻一代”重25公斤，为雌性绿海龟，年龄在30岁左右。如果换算成人类年龄，两只海龟目前正值壮年。
张健介绍，海洋世界作为重庆市水生野生动物救护基地，拥有充足的养殖空间和专业的养殖人员，具备救护、收容水生野生动物的资质。
对于乌龟的离开，地下商场里的一些老商户感到不解，“它们在这里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送走它们呢？”龟池附近的老商户说，物业这些年对乌龟的照顾有目共睹。
面对网络上迅速发酵的“救治乌龟运动”，负责饲养乌龟的博朗物业显得有些迟钝。“说实话，我们根本不知道网上大家在议论什么？”物业经理胡廷建苦笑着说。
“两年前，‘小生命’病了，我们带它去专门的宠物医院照了X光。”刘东是博浪物业的助理经理，他表示，物业负责后续治疗，包括给龟喂药、打针，还聘请了专业动物看护人员，对龟进行一年的治疗指导。每半个月清理一次龟池，定期测量含盐量，并购买海盐增加浓度；除了日常的海带，他们还定期去农贸市场购买蔬菜、泥鳅、带鱼给龟“添饭”，每周喂两次肉。
对于小色的身体问题，胡廷建介绍，自己很早就注意到了，也给小色喂过药，但由于医疗条件有限，小色恢复得比较慢，“小色出现问题时，我们从来没有放弃，一直在想办法解决。”
物业公司给“晚辈”送药（图片由物业公司提供，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发布）
根据2021年修订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海龟由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升格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一切捕捉、购买、出售、运输、持有和利用海龟的行为均属违法。
胡廷建说，经过24年的陪伴，两只乌龟早已成为杨家坪地下商场的“活化石”。谈及它们未来的归宿，胡廷建说：“能达到这个状态当然最好，但现在（保护等级）提升了，我们还是希望给它找到更好更合适的生存环境，我们肯定是想给它们最好的。”目前，相关部门需要对商场龟池的环境进行重新检测，才能最终决定乌龟的去留。
两只乌龟转移救助后，郑成东激动不已，不忘及时在线更新后续情况，让更多网友了解乌龟的近况。郑成东小时候还在杨家坪地下商场喂过这两只乌龟，“小时候把它当玩具，长大后才知道，那是一条生命。”不仅是郑成东，很多参与救助行动的重庆人，都把杨家坪地下商场里的乌龟当成是他们的童年回忆。在融创文旅城发布的征集帖下，百余位网友分享了自己对杨家坪乌龟的童年回忆：那时商场人山人海，路过龟池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花一元钱买一碗海带。把海带抖一抖，就能看到乌龟们悠闲地游着，张着嘴接受人们的喂食。老一辈的人坐在龟池边，用香蒲叶扇着扇子，聊着家里的小事。
地下商场里，两个小女孩趴在栏杆上，呆呆地望着空空如也的龟池，附近的老商户还在为乌龟的离去而惋惜，物业人员则在讨论要不要把龟池里的水放掉。
商贩们在讨论海龟的去留（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记者杨曼琪摄）
根据《野生动物收容救治管理办法》，获救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一旦身体状况稳定，有关部门将安排将其放归自然。这种处理方式旨在保护动物的生存环境和自然习性，避免人为干预造成二次伤害。
不过海洋世界高泽辉认为，圈养超过20年的海龟几乎已经丧失了在自然环境中捕食和生存的能力，加之它们存在一定的健康问题，目前不建议将它们放归海洋。海龟有迁徙的习性，每天的迁徙距离有20至30公里，但狭窄的龟池无法为海龟提供游动的空间。海洋世界拥有近7000立方米的大水池，水域面积很大，适合海龟自由生活和游动。
据了解，海洋世界将于8月31日举办全国开放日活动，邀请关心“老一代”和“年轻一代”的市民免费入园参观海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