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工业衰落了吗
德国经济以工业为核心,其在国内生产总值中的比重高达五分之一,德国凭借坚实的工业基础,在全球享有盛誉已逾数十年。自19世纪70年代起,德国紧抓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契机,在短短不到半个世纪内,由一个农业国家迅速蜕变成为工业强国。从煤炭到钢铁,从化工到电气,各个领域的工业企业如同春雨后的竹笋般涌现,呈现出蓬勃发展的态势。然而,近年来德国的这一传统优势逐渐显现出衰退的趋势,大众汽车、巴斯夫集团等众多工业巨头纷纷减少产量、关闭工厂、进行裁员,企业外迁的速度加快,而国内净投资额连续多年呈现负增长……
德国工业面临何种挑战?这究竟是源于地缘政治的短期波动,还是内外部环境变迁导致深层次问题显现?在德国工业模式助力其辉煌成就的同时,是否也为其今日的困境埋下了隐患?在本期的“封面话题”中,我们特别邀请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的三位专家撰写文章,对这些问题进行深入探讨。以下是第一篇:《从兴盛到走向衰弱,德国工业经历了什么》。
——编者手记
近期,德国最大汽车生产商大众汽车公司为降低成本和提高效率,采取了关闭本土工厂、全体员工减薪以及裁减员工等措施,这些举措引起了德国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在经过近三个月的艰苦谈判后,大众集团的管理层与工会最终达成了共识,决定不关闭工厂,但需要裁减3.5万名员工,同时还将工厂的产量减少近四分之一。这一决策被视为德国工业地区所承受压力的一个警示信号。除了普通民众,德国工业巨头巴斯夫集团在其国内工厂因巨额亏损而被迫部分停业;同时,该集团决定出售其钢铁业务的一半,并实施裁员超过一万人;采埃孚集团等众多德国汽车零部件企业纷纷大规模裁员,甚至面临破产边缘……德国工业所面临的困境并非局限于单一行业,而是全面性的;汽车行业遭遇剧烈动荡,化工及机械制造业陷入低谷,即便是相对稳定的药品制造业也呈现出不佳的表现。因此,关于德国工业是否正走向衰落,人们纷纷产生了疑问。显然,德国工业目前正遭遇着众多困难,特别是在数字化和低碳转型这两个方面,然而,断言德国工业已经走到了尽头,恐怕还为时过早。

2024年12月20日,德国大众汽车集团与工会代表经过协商,成功签署了一项协议。这一协议的达成,暂时阻断了因工厂运营问题导致的关闭工厂和裁员的风险。画面中展示的是大众汽车的装配车间。
工业是德国经济的关键支柱
自联邦德国成立以来,尽管如同其他经济体一样,它也经历了从农业、工业向服务业的转型过程,然而,与其他经济体相比,德国的工业部门在三次产业结构中始终维持了较高的占比。依据德国联邦统计局的统计数据,自两德统一至今,德国工业部门在总价值创造中的占比始终稳定在约23%,因此,工业部门也成为了支撑德国经济模式成功的关键要素。《国家工业战略2030》于2019年11月公布,其中提到:德国在国际竞争中占据优势,以及个人与社会的极大繁荣,其基础几乎都源于深厚的传统工业实力。自二战结束以来德国钢材质量为什么高,这些工业的核心力量推动了新的、可持续的价值生成;截至目前,德国依旧保持着世界工业化国家的领先地位。德国工业的核心领域涵盖汽车、化工、医药及机械等四大支柱产业,然而,其中亦包含众多中小型及家族企业,这些企业虽被称为“隐形冠军”,却同样不容小觑。这些企业的员工人数不超过250人,占据了德国工业部门企业总数的九成以上。它们往往在制造业的特定产品细分市场中占据领先地位,且在国际市场的份额上遥遥领先。
德国工业领域员工数达八百万德国钢材质量为什么高,占德国全体雇员的三分之一左右。此外,众多上游和下游服务业企业亦创造了百万级职位,这些企业因工业订单而受益,同时为工业提供关键的应用产品。工业企业普遍被视为有竞争力的雇主,他们乐意提供优厚的薪酬和优越的就业环境。与经济界整体情况相较,工业企业员工参与非正规工作(如兼职、边缘性、短期或临时性工作)的比例显著较低,仅为13%,而整个经济领域的这一比例高达21%。此外,他们的薪酬水平也普遍高于行业平均水平,以电气、金属及钢铁行业为例,员工的基本工资中位数已突破4300欧元/月,而需缴纳社保的全职员工的基本工资中位数则大约在3600欧元/月左右。
除了创造众多高品质就业机会,高工业比重亦能有效推动出口增长、激发创新活力以及提升生产效率。在德国的出口商品和服务中,超过80%源自工业领域,其中汽车、机械设备、化工产品以及重型电气设备等更是占据了出口总额近半壁江山。德国之所以能实现显著的贸易顺差,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工业部门的强劲出口表现。德国的研发投资中,大约有85%源自工业领域,这促使工业部门的创新能力不断增强,进而有力地推动了经济的持续发展。在2010年至2020年这段时间里,德国工业的生产率增长达到了约30%,这一数字是服务业增长率的近两倍。
德国工业领域对于增强国家经济抗风险能力同样扮演着关键角色,工业比重之高成为德国抵御经济危机的坚实后盾。在2007至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期间,得益于工业部门的较高比重,德国能够相对迅速地从危机中走出,而其他国家,例如工业比重较低的法国,则不得不长期承受危机带来的负面影响。为此,众多经济体,其中包括美国,正积极采纳所谓的“德国模式”,旨在提升本国的工业占比。

2024年11月27日,德国知名工业集团蒂森克虏伯宣布了一项裁员计划,涉及人数高达1.1万。对此,钢铁部门的员工采取了一种非传统的抗议形式。
得益于“德国模式”曾经的成功经验
德国模式所取得的辉煌成就,极大地推动了德国工业在历史长河中的繁荣昌盛,这一成就主要体现在科研创新体系的完善、劳动力培训体系的健全、劳资关系的和谐以及公司治理结构的优化,还有出口导向型经济发展模式的成功实践。
首先,科技创新是推动力之一。德国政府对于科技创新给予了极大的关注,并陆续出台了一系列创新性的战略与政策。在近年来的研发投入上,德国不断刷新纪录,2022年研发投入高达1214亿欧元。这一数额占到了国内生产总值(GDP)的3.1%,其中经济界的投入占据了三分之二,而大部分资金来源于工业企业。德国在研发创新方面的一大鲜明特色,便是极为重视成果转化,这涉及将基础研究取得的成果进一步转化为创新性的产品,进而由制造业企业负责实现其商业化。
德国在专技人才供应方面表现突出,其备受推崇的“双元制职业教育”体系,是由企业与学校共同承担起育才重任,依据企业对人才的具体需求来安排教学和岗位培训。此模式将职业学校中的实际理论教学与企业在职实训有效结合,为德国工业界源源不断地输送了众多技艺精湛、工作效率高的专业人才。此外,这种双元制教育模式还在向高等教育领域拓展。创设的实践性学习氛围、将理论知识有效转化为实际操作、以及将实践经验进一步融入理论教学,共同为学生提供了掌握多元化技能的宝贵机会。
第三点,这是基于劳资双方共识的稳固基础。在德国,劳动力市场整体保持稳定,劳资关系相对和谐,这与德国工业界广泛实行的多种共决模式紧密相连。研究显示,那些拥有强大共同决策权的公司,往往更倾向于采取以创新和研发为核心的战略,其经济效益也通常更为突出。
德国经济以出口为主导,对出口的依赖程度极高,每四个工作岗位中就有一个与出口业务紧密相连。这种依赖性使得德国的经济增长深受全球经济环境波动的影响。与此同时,这也促使德国企业,尤其是工业领域的公司,必须不断进行技术创新,以维持德国产品和技术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
德国的经济体系与工业发展模式,由上述众多因素交织而成,其特征是工业竞争激烈,以高品质和高效率著称,并拥有技艺精湛的劳动力、高产出率以及较高的薪资水平。此外,德国工业的繁荣还得益于俄罗斯低廉的能源供应、中国提供的巨大市场潜力以及美国提供的安全保障。在能源领域,乌克兰危机爆发之前,德国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程度极高,其中天然气进口占比达到了55%,石油占比为34%,石煤与褐煤占比则为26%。俄罗斯提供的低价能源对于德国那些能源密集型的工业企业来说,其重要性显而易见。在市场领域,中国市场为德国企业提供了广阔的发展机遇,德国企业持续增强对中国的投资力度,2023年的投资额更是达到了新高,特别是对在华的大型德资汽车及化工企业的追加投资显著增加,同时,中国已连续八年稳居德国全球最大的贸易合作伙伴地位。在安全领域,德国长久以来对美国主导下的北约提供的安全保障体系深信不疑,因此其国防经费一直维持在较低水平,远未触及2014年北约威尔士峰会所规定的国内国防开支应占GDP的2%这一目标。正因如此,德国得以将财政资源更多地投入到研发创新等其他重要领域。然而,随着大国间的竞争愈发激烈,尤其是乌克兰危机的爆发,这些原本的有利条件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削弱,甚至遭到了损害。
已走向衰弱,但仍值得期待
考虑到经济增长依赖于工业的相对优势,德国历届政府都高度重视保护本国的工业布局。近年来,他们更是颁布了众多产业政策文件。这些文件通过增强国家干预,有选择性地支持关键工业领域,旨在在新一轮全球产业竞争中确保德国工业的领先地位。在《国家工业战略2030》这份文件中,德国甚至设定了目标,计划到2030年将工业部门在价值创造中的占比提升至25%。
2022年2月,乌克兰危机的突然爆发标志着德国历史的一个新篇章,同时也促使德国政府重新检视其工业发展策略。到了2023年10月,德国政府推出了名为“时代转折下的工业政策”的新工业战略,该战略重申了维持工业布局指导方针的重要性:在充满变数的时期,德国需巩固其工业实力,涵盖基础材料产业,并且成为未来工业领域的关键节点,从半导体产业到转型技术等各个方面。这举措与德国在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和气候挑战加剧的背景下,力求恢复经济活力、融入共享经济增长的机遇、以及巩固本国及欧洲经济安全地位的宗旨相契合。
尽管德国政府设定了宏伟的发展目标,然而实际进展与预期相去甚远。截至2023年年末,德国工业部门在总价值创造中的比重已降至20.4%,这一比例的持续下滑已持续数年。与此同时,德国经济亦遭遇困境,2024年尚难以摆脱衰退的阴影,而2025年的实际经济增长率预计将仅有0.2%。实际上,德国工业呈现出逐渐减弱的趋势,这主要源于先前支持其工业发展模式的关键因素所面临的诸多挑战共同作用的结果。乌克兰危机爆发以来,欧盟对俄罗斯实施了多达15轮的制裁措施,直至2024年底,其中包括能源进口禁令。德国更是宣布自2023年1月1日起,全面停止从俄罗斯进口石油。此举标志着德国已彻底与俄罗斯能源分离。这一决策导致德国国内能源供应紧张,能源价格急剧攀升,通货膨胀率甚至一度攀升至战后最高水平。其次,受到针对中国的“去风险”和“降低依赖”等政策因素的影响,中德之间的贸易规模亦呈现出下降的趋势;2024年,美国首次超越了我国,成为德国在全球范围内的最大贸易合作伙伴。此外,受到美国压力和乌克兰局势的冲击,德国持续提升其国防预算,特别是设立了价值1000亿欧元的专项国防资金,以促进联邦国防军的现代化进程。因此,德国的防务开支在2024年首次突破GDP的2%。然而,在面临经济低迷和财政收入下滑的情况下,大幅度提升国防开支无疑会对用于促进经济增长的必要投资造成限制。
不仅如此,尽管德国各界持续强调需增加对工业领域的投入,尤其是对高科技领域的投资,然而在国际竞争愈发激烈的当下,这样的投资规模依然显得微不足道,犹如杯水车薪。德国工业联合会与德国经济研究所共同发布的《工业国度德国的转型路径》研究报告中提到,若不采取有效措施,德国将有20%的工业创造价值遭受重大威胁;展望2030年,德国需额外投入1.4万亿欧元,方能使经济重返增长态势,达成气候转型目标。
不幸的是,德国在专业技术人才方面的短缺问题同样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根据万宝盛华集团发布的2024年专业技术人才短缺调查报告,德国企业中认为面临劳动力不足的企业比例,在过去的十年间显著增长,从2014年的40%飙升至2024年的82%,这一比例在全球范围内仅次于一国,位居第二。劳资双方的部分共识已出现裂痕,雇员一方在近年实际工资受损的情况下,渴望获得更高的工资增长;与此同时,雇主一方受制于市场竞争压力以及国内劳动力成本的高企,不得不考虑将生产基地外迁。全球经济的不景气以及地缘政治的紧张局势,给产业链和供应链带来了不确定性,这也使得德国以出口为导向的经济面临更多的不确定因素。
德国制造业产出占总产出比重在世界主要发达经济体中仍名列前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