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骑手的困境:算法与时间的博弈,如何才能破局?

   日期:2024-09-08     来源:网络整理    作者:二手钢材网    浏览:232    评论:0    
核心提示:骑手和算法系统之间相互博弈,孙萍形容,不管骑手怎么做,算法系统都会根据骑手的行为不断“完善”。你怎么看待外卖骑手有意识地与平台对抗的现象?在你看来,外卖骑手和算法系统之间主要矛盾在哪?孙萍:外卖骑手对集体化劳动有一种逃离感。澎湃新闻:对于改善外卖骑手的生存处境,你有一些建议吗?

秋日午后,骑手孙萍倚在便利店门口,不断查看订单。实地勘察照片

当这些数据被“喂”给算法后,算法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把配送时间从50分钟改为45分钟。一遍又一遍,骑手们不得不跑得越来越快——孙萍在新书《过渡型劳动力:平台经济下的外卖骑手》中写道。

孙萍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2017年她与研究团队开始对外卖骑手进行实地调研。在她看来,做变革者比做批评者更重要。她通过调研发现问题,并与外卖平台合作,推动其解决方案。同时,她希望外卖骑手得到更多关注,改善其生存状态。

外卖骑手们聚集在一家小店门口等待送餐

8年来,她从在街上“偶遇”和“抓”送餐骑手,聊上三五分钟,到后来和一些送餐骑手成了朋友,后来这些骑手们到她的班级分享,邀请她去家里做客,带她去送餐。

孙平新书中的推荐,是骑手冯希航(“怪哥”)写的。另一位骑手闫会涛告诉孙平:“鲁迅说得好,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他想表达的是,骑手们为了节省距离,缩短配送时间,不得不选择逆流而上,后来逐渐被后台地图采纳,发展成为推荐路线。

骑手与算法系统是一场博弈。孙平描述,无论骑手怎么做,算法系统都会根据骑手的行为不断“完善”。在强调服务意识的时代,消费者是上帝已经成为一种社会文化。服务提供者与被服务者的差异越来越明显。这是服务专业化和权力分工的体现。

在孙平看来,需要完善算法伦理,探索骑手的底线保护机制。

孙平

【以下为澎湃新闻与孙平的对话】

“记录、见证、改变”

澎湃新闻:从2017年开始,你和团队就开始对外卖骑手进行实地调研,这已经不是一个新鲜的话题了。这项研究坚持这么多年的动机是什么?

孙平:首先,现在的学术研究和观察特别缺乏纵向研究,也就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深入探究事物的变化趋势。我对外卖骑手的实地研究已经做了8年,但与其他纵向研究相比,时间并不算特别长。

此外,外卖配送这一职业也逐渐从一种新兴现象转变为一种新兴职业,被称为“网红配送员”,并被列入国家正式职业名录。在发展初期,事物是动态变化的,尤其像平台经济。我们每次做调研,都会发现新的组织形态,包括后台算法、劳动形态、调度方式等。这些变化促使我们不断记录。

澎湃新闻:根据您的观察,过去8年,外卖骑手的人口特征和社会地位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孙平:总体来看,外卖骑手的平均配送价格在下降,而平均工作时长在增加,这和外卖骑手逐渐成为固定职业有关,早期外卖骑手大多为兼职,随着外卖市场规模和需求扩大,平台需要稳定的运力,更倾向于招募专职骑手。

外卖平台针对骑手群体陆续推出专送、开心跑(短途订单配送)、随心跑(长途订单配送)、驻店跑(门店配送)等新配送方式,骑手队伍组织化、管理化、精细化程度不断提升,鼓励骑手灵活就业。

但不能说平台缺少运力,因为外卖骑手处于高速流动的状态,每天都有大量的人离开和加入这个行业,不断补充劳动力。

澎湃新闻:在《过渡性劳动力:平台经济下的骑手》一文中,您提到自己经常要抵制让骑手苦不堪言、苦不堪言的压力。在实践中,您是如何抵制“苦不堪言”和“苦不堪言”的?

等待餐食的骑手

孙平:在学术写作中,传统的研究视角,一种是鸟瞰视角,即从上往下看;一种是自下而上的视角,常用于描述领导者或个人传记。我觉得这两种视角看骑手都不合适,应该平视而不见。

我不认为外卖骑手是一个需要被教育的群体,也不应该因为他们没有学历背景、没有社会资源,就觉得自己比他们高人一等。在教学过程中,我会有意打破这种隔阂感,比如五一劳动节邀请外卖骑手到大学课堂做分享。

即使他们的言语有时粗糙、磕磕巴巴、重复,但每一群人都有自己的表达特点,作为学者,我要做的是观察、记录他们的特点,而不是批评他们。

澎湃新闻:你们平时都是通过骑手送订单吗?

孙平:我每年都会送外卖,有时候是和骑手一起送,有时候是自己送。我骑自行车、电动车、步行送外卖,但主要是利用碎片时间,不像有些学者那样,连续送三个月、半年。

我和学生后来都弄了辆电动车,我们轮流送单,有的骑手还送餐盒给我们。送餐途中,我会问骑手们最近的送餐情况,怎么抢单,有没有出过交通事故,怎么规划路线,是否熟悉算法规则等,还会骑到菜市场门口采访。

澎湃新闻:截至2024年3月,您采访了200多名骑手。在街上“抓住”骑手并与他们进行深入交谈并不容易。您如何与外卖骑手建立深厚的联系和信任?

孙平:我自己采访过200多个骑手,团队一共采访过400多个骑手。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有些学员上来就说:“师父好,我是社科院的学生,我想采访你,你愿意吗?”这样很容易把骑手吓跑,有的骑手甚至从椅子上摔下来。

后来我出去调研,就直接跟骑手聊天,问他们今天送了多少单。被拒绝很正常,可能十个骑手里就有一两个愿意聊。有的骑手聊三五分钟就转身走人了,有的骑手送完单回来继续跟我们聊天。等到骑手习惯了我们的存在,调研才算真正开始。

我加入过很多骑手组织的群,有二手车买卖群、电动车租赁群、电池租赁群、房子租赁群等。有时候我会在微信上加骑手,但聊完之后他又把我删了。和骑手建立信任真的很难。一开始我还挺担心,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拉黑我。后来我才知道,很多骑手这样做是因为手机内存小,太多东西占用内存会影响抢单速度。

但也有骑手跟我相处得不错,后来成了朋友。比如“乖哥”在这本书的封底写了推荐信给我。我们在网上认识了五六年。我给他发了一本样书,他指出了很多只有外卖骑手才能注意到的问题。比如,我把天安门广场到燕郊东贸站的距离写成20多公里,他说他跑过去,至少有30多公里。我一看地图,发现确实是错的。

偶尔我会带着研究生和怪哥一起吃饭,做骑行直播课或者拍纪录片的时候也会带他一起去,后来他又邀请我去他家,陪他全职太太聊天,陪他两个女儿玩。

找一个好的采访人并不容易,这样的骑手不仅要健谈,还要懂我们在做什么,有叛逆精神,甚至充满智慧和反思。

澎湃新闻:您经常往返于平台与骑手之间做调研,您是如何平衡您与骑手之间的关系的?

孙平:我不是一个纯粹的学者,我更多的是一个介入性的研究者,我连接媒体、平台、企业、学术、产业,试图做一些改变。对我来说,做一个改变者比做一个批判者更重要,哪怕我能做一些事情推动问题的解决,也比我站在高处批判资本的罪恶更有力量。

我会通过研究发现问题,积累数据,并与平台合作,让这些问题得到关注、得到解决。同时我也希望外卖骑手能得到更多的关注,他们的生活状态能变得更好。我想这就是做学术研究的意义,所以我一直说我的职业就是记录、见证和改变。

孙平

纪律与被纪律:算法、“服务意识”和“情感劳动”

澎湃新闻:2019年,部分外卖平台鼓励“众包”骑手转型“跑堂”骑手,这意味着在配送高峰期,骑手需要全程在线,不能拒单,这给他们带来了更大的压力。一些“众包”骑手选择反抗,宁愿减少订单量,也不愿接受平台更严格的用工管理。您如何看待外卖骑手自觉对抗平台的现象?

孙平:这个现象一直存在,前天我们去调查发现,部分“众包”骑手转行做“开心跑”或者“顺利跑”。平台鼓励骑手全程在线,通过分类安置,把骑手打造成既听话、干活多、单价低的劳动力。

但他们有自己的想法。骑手对配送价格非常敏感。以前他们可以通过“众包”抢单,一些订单定价为十元。但“乐跑”每单收费仅为两三元,他们每天至少要送60单。骑手承受不起,所以会抵制。

有些骑手宁愿没工作,也不愿意参加“开心跑”或“长跑”活动。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进入外卖行业,大多数骑手都会因为人手不足而妥协。

骑手唯一拥有的权利就是离开。如果我在这里不受欢迎,我会去其他地方寻找欢迎我的地方。

澎湃新闻:您在《过渡性劳动力:平台经济下的骑手》一书中写到,骑手与算法系统的关系是冲突与合作、对抗与妥协并存的关系。您认为骑手与算法系统之间的主要矛盾是什么?

孙平:外卖骑手和算法系统的关系可以用“德高望重”来形容,无论骑手们怎么做,算法系统都在不断进步。

外卖骑手有三种劳动价值,第一,对于平台来说,骑手有送外卖的劳动价值;第二,对于算法系统来说,骑手在不断生产数据,他们的动作被算法接收;第三,即便骑手做出各种尝试和挣扎,最终也是在帮助算法系统发现漏洞,并及时修补。

比如,早期平台规定没有对骑手配送路线进行监管,在外卖补贴阶段,骑手和商家共同下单,商家以客户身份为自家门店下单100单外卖,骑手每单获得5元补贴,与商家分成,但实际并未送达,这是早期制度漏洞。

比如有一次,一个叫“魏哥”的骑手手机摔坏了,无法登录外卖配送账号。他无意中发现,用一个骑手的手机可以登录自己的账号。于是,他们召集了几十名骑手一起抢单,把众包大厅里的订单全部抢走,然后再把订单重新分配给骑手们,互相登录对方的账号送餐,这样骑手们就不用挑单了。

澎湃新闻:《过渡劳动力:平台经济下的骑手》一书中提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平台的地图系统认为“走的人越多,它就变成路了”。骑手们越是努力寻找“出口”,就越是被算法系统牢牢控制。一些不那么符合规定的行为,似乎已经被算法默许了。您怎么看待这个现象?

孙平:“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的现象,是因为算法在收集数据的过程中,失去了算法伦理,比如有些逆行的路,走的人多了就被标记为正常路了。

在算法技术发展非常快的时代,提升算法的审核能力尤为重要。例如一些空间障碍如倒车、立交桥、河障等在技术层面还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因为工程师在屏幕上看到的是二维空间,但骑行者奔跑的城市空间是三维的。

澎湃新闻:外卖骑手的职业风险很高,您在研究中发现,北京超过一半的外卖骑手从未缴纳过社保。一旦发生事故,平台、中介公司、外卖骑手三者之间是什么关系?

孙平:如果是小事故,骑手们都忙着送单,不会在意这些小事。我们发现很多骑手不愿意用平台,因为骑手的事故率高,会拉低自己站点的排名。另外保险流程特别复杂,需要的材料很多,他们很怕。

如果发生严重事故,一般需要绕过劳动关系谈社保,开通商业保险。外卖平台每年都会在人社局为骑手缴纳新的专业商业保险,但保险报销流程比较慢,不一定能起到应急作用。商业报销都是找中介公司购买,每个站点的外包公司不一样,收费也不一样。据我了解,有的专职外卖骑手每天扣三块钱交商业保险,也有的骑手按照送单数量缴纳保费。

澎湃新闻:外卖骑手以男性为主,在经历了外卖行业“服务意识”和“情绪劳动”的洗礼后,平台规则和管理本身是否也发生了改变?

外卖骑手在送餐途中

孙平:是的。很多外卖骑手以前都在农村老家,被妈妈宠着,被老婆哄着,很少投入情感劳动。刚开始送外卖的时候,他们不好意思向顾客要“好评”。被平台惩戒之后,他们意识到与人沟通需要一些细腻的情感表达,提高服务意识。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回到家庭,他们的大男子主义意识就会减弱,会比以前更愿意帮助老婆做家务。

但也有顾客提出过无理要求,比如让骑手帮忙倒垃圾。采访中,骑手们也会疯狂地向我抱怨,认为顾客太没文化,自尊心受到伤害。但现在,如果骑手因为拒绝顾客的无理要求而被打差评,他们就可以向平台投诉。

澎湃新闻:对于顾客的不合理要求,骑手有渠道去反馈吗?

孙平:他们现在有顾客互相评价的渠道,但是他们没有权利投诉顾客,只有被顾客投诉之后才有权利做出解释。

更深层次的问题是,在强调服务意识的时代,“消费者为王”已经成为一种社会文化,而不仅仅局限于外卖行业。服务提供者和服务接受者的差异越来越明显,这是服务专业化的一种体现,也是一种权力的划分。

我觉得消费者是需要被教育的,但是企业没有立足点和勇气去质疑消费者,消费者自己也需要反思。

“弱连接”骑手返厂难度大

澎湃新闻:很多外卖骑手在短视频平台上非常活跃,热衷于在短视频平台上分享自己的工作、生活,包括在送餐过程中遇到的纠纷、不公,舆论对他们来说是不是某种程度上的保护?

孙平:这是一种平行的流量斗争。比如说,骑手在平台群里投诉,群解散了,他们又组一个群投诉,群可能又解散。但如果骑手在短视频平台或者其他社交平台上投诉,外卖平台没有管理权,还能形成一些声音和反抗力量。

舆论是外卖骑手重要的反抗手段。记得有一段时间,一个骑手没有口罩,但需要送单,于是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自己的诉求,外卖平台立刻检测到了,要求他删帖,并在下午给他寄了口罩。

澎湃新闻:工作日里,外卖骑手会不会有反抗或者妥协的情况?

孙平:不是这两种状态,是普通劳动者的状态。真正能进入媒体、大家视野的事情,往往都是突发事件。包括我的书里,也是写骑手们积极对抗诸多困难和不平等,而不是他们最日常的工作故事。

他们的日常就是按部就班地传递订单,没事的时候聊天,玩手机游戏,有很多精彩的故事,但这并不完全是他们的日常。

澎湃新闻:个体化的劳动可能让工人之间的团结互助变得更加脆弱,这也可能导致平台的声音进一步加强?

孙平

孙平:我同意。工业时代的劳动生产和零工经济个体化的组织模式有很大不同。骑手不再像流水线上的工人一样,同吃同住,有很强的联系感。他们的组织联系主要依靠微信、QQ群等媒介。骑手们没有太多共同的经历,所以他们的联系很弱。

有一个词叫依赖性主观性,他们同样具有主观性,但在平台话语权结构中,主观性随时可能被压制,在平台的管制下,骑手们的话语权被弱化。

澎湃新闻:在传统的制造工厂或者建筑工地,管理者很难通过频繁修改规章制度来降低工人的收入、增加工时。但在外卖行业,平台修改规章制度的阻力似乎没那么大。这可能会带来什么影响?

孙平:如果个体感觉公司待遇下降,或者自己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就可能会灰心丧气,决定跳槽。当大家都处在一个流动的体系中,不断变动,久而久之就会越来越不稳定,流动性也随之增大。这会加深个体对工作是暂时的认识,逐渐失去自我认同感和职业素养,甚至对社会产生不信任感。

澎湃新闻:你们对外卖骑手的工作满意度做过调查吗?能坚持在这个行业工作的骑手,通常具备哪些素质?

孙平:调查中有一两个问题涉及满意度,大概有60%的外卖骑手认为这份工作“一般”,大概有15%到20%的人认为“比较满意”。

能坚持下来的人,一方面比较勤奋,收入也比较乐观;另一方面,他们更适合服务业,性格上没有那么强势,也愿意和平台算法谈判。

女性必须克服许多耻辱。她们不能害怕被人说闲话或嘲笑。她们需要经历许多磨难,只有勇敢的人才能留下来。

澎湃新闻:成为外卖骑手之后,是否可能回归传统的集体劳动模式?

孙平:外卖骑手感觉自己在逃避集体劳动。这是因为外卖劳动是控制劳动过程,而不是控制个体劳动者。平台不在乎送餐员是张三还是李四,重要的是有人送外卖。所以他们已经不习惯在流水线上工作、被监督、被控制的感觉,很难再回到工厂车间。

但并不代表外卖骑手比制造业、建筑业的工人获得了更多的主观性。他们如果想增加收入、养家糊口、攒点钱,可能就得“粘”在平台,依赖、听从平台。在社会分工中,他们没有太多的选择,也没有稳定性,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从始至终就没有过社保。

澎湃新闻:对于改善外卖骑手的生存条件有什么建议吗?

孙平:我们写了很多建议,包括把改进算法的伦理问题提上日程,探索更多底线保障机制等。新型职业商业保险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如果对方有未来养老需求,平台可以考虑为工作3年、5年以上的骑手缴纳社保。

此外,对夜间送餐的女性骑手需要加强保护,比如晚上不要给她们安排太远的订单,或者送餐到偏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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