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产业转型这种时代大命题面前,我们更应该去关注产业背后的个体命运,还要关注企业背后的个体命运。
正解局出品
鲁尔区,德国的“老工业基地”。
它曾经是德国的核心工业区,地下埋藏着深厚的黑色黄金,这些黑色黄金用燃烧的生命滋养了数百万人口。
它曾经历战火洗礼,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为德国提供了坚实的物质保障,也提供了坚实的军火保障。
让人感慨的是,它仿佛从风华正茂的壮年,逐渐衰落成体力不支的老人,工业曾有的辉煌场景,最终还是输给了时间。
如今,它面临着割断老工业经济的阵痛,它积极努力地寻索重生之路,它取得了举世瞩目的转型成功,然而它也面临着民生难题。
鲁尔区给中国东北带来了什么警示?
1.鲁尔区之兴:欧洲工业的心脏
鲁尔区得名于莱茵河的支流鲁尔河蜿蜒穿过此地,其面积为4593平方公里,占德国国土面积的1.3%,原本以农耕为生的鲁尔区在德国极为普通,未曾想到地下丰富的煤炭资源有一天会使其走上“开挂”之路。
鲁尔区煤炭储量为2190亿吨,这一储量占德国总储量的四分之三,其中可采储量约为220亿吨,该可采储量占德国可采储量的90%。
工业革命不断推进,自19世纪上半叶起,鲁尔区因煤炭储量丰富,开始大规模开采煤矿,并且开始生产钢铁。
储采量源源不断,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矿物资源丰富,莱茵河航运便利,鲁尔区迅速迎来了爆发式发展。
到19世纪中叶,鲁尔区贡献了德国80%的硬煤,贡献了90%的焦炭,贡献了60%的钢铁,贡献了35%的炼油量,集中了全国钢铁生产能力的2/3,其电力在全国居首位,硫酸在全国居首位,合成橡胶在全国居首位,炼油能力在全国居首位,军事工业在全国居首位 。

(鲁尔区辉煌时期传统工业分布图)
欧洲各国劳动力需求量大,吸引了大量移民,这些移民开始涌向鲁尔区安身立命,鲁尔区人口从1850年的40万人增加到1925年的380万人。

鲁尔区繁荣起来,人口密集涌入,这里出现了城镇集聚区,该集聚区是欧洲历史最悠久的,还孕育了多特蒙德、波鸿、埃森、杜伊斯堡等著名的工业城市。
鲁尔区背靠强大的煤炭、钢铁工业,一共发展了12座城市,还发展了12000个工厂,以及600多个矿区,矿山地下交通线总计6800公里。

(1954年的航拍图)
城市、人口、矿业相互作用,由此生发出一个全新的鲁尔区“机体”,鲁尔区迅速成为德国的工业中心,甚至成为欧洲的工业中心,它被称为欧洲工业的心脏 。
2.鲁尔区之衰:黄金时代终结
辉煌不是永恒的,燃烧的煤炭也会熄灭。
鲁尔区凭借黑色煤炭创造了属于自己的黄金时代,然而却因战争陷入黑暗时刻,战争是致使鲁尔区经济遭受重创的诱因。
鲁尔区是德国经济发展的命脉,鲁尔区是德国军事发展的命脉,鲁尔区也是德国发动战争的物质保障。
二战时期,鲁尔区充当着德国军工厂的作用,最后变成战争对手重点轰炸的目标。
1940年到1944年期间,鲁尔区有30%的工厂被轰炸毁掉,1943年,在全德范围内,作为最重要工业企业之一的梅迪奇工厂,超过一半的设备因空袭而毁坏。
1945年,鲁尔区的重要城市多特蒙德遭受轰炸,有1108架飞机参与,投下超过4800吨炸弹,此次轰炸极具毁灭性,成为二战期间最惨烈的一次轰炸行动 。

1943年3月,英国皇家空军组建了617飞行中队,该中队配备19架兰开斯特轰炸机,专门执行轰炸鲁尔区任务,鲁尔区三座水坝遭受毁灭性轰炸,4亿吨洪水从破裂的坝体中一泻而下,200个军工厂瞬间被洪水吞没,河流下游有3万多平民伤亡 。
20世纪50年代末,战争的隐痛仍像鱼刺卡在喉咙,十分难受,更残酷的现实又突然到来。内伤还没来得及治愈,前面有狼后面有虎,它们已经开始争夺市场,使得鲁尔区的黄金时代走向结束。
一方面,从19世纪初到20世纪50年代末,经过一个多世纪的疯狂开采,鲁尔区地下煤矿的平均深度达到了650米,开采成本不断升高,市场竞争力逐渐下降,来自美国和东欧的廉价煤逐渐占据了国际市场。
另一方面,石油被广泛使用,这使得工业对煤炭的需求直线下降,进而造成鲁尔区不少煤矿倒闭,相关工作岗位的数量也急剧减少。
更糟糕的是,从20世纪70年代中期开始,巴西、日本等国家在世界钢铁市场凭借优质、低价的优势迅速抢占市场德国钢材和中国,全球市场上低价钢材的供应量有所增加,德国的钢铁工业因此陷入危机,鲁尔区的钢铁也随之失去了竞争力。

不怕风吹雨打,就怕大势已去。
煤炭开采难度不断增加,煤炭在世界能源结构中的比重持续下降,且面临来自海外市场的竞争,在此情况下,鲁尔区的核心产业大幅收缩。
从20世纪60年代起,鲁尔区开始走向衰落,众多煤矿、钢铁企业纷纷倒闭,众多工人失去工作。
到20世纪90年代时,鲁尔区得撤下煤炭、钢铁及相关行业中约三分之二的工作岗位。2018年12月21日,最后一座黑煤煤矿关闭,这宣告了鲁尔区重工业时代彻底结束。

(2018年12月21日,德国,
鲁尔工业区的最后一个煤矿坑关闭仪式上,不少人潸然泪下)
从19世纪初到20世纪中叶,鲁尔区拥有长达一个半世纪的辉煌 ,这时间看似不算短 。然而对于那些世世代代依托重工业生存的鲁尔区工人家庭而言 ,他们即将面临失业和被遣散的状况 ,这种苦痛 ,持续的时间是漫长的 。
3.壮士扼腕,探索转型之路
鲁尔区是老牌工业区,从19世纪初起就肩负着工业发展使命,为国家提供所需,为德国创造了持久且稳定的经济增长。
二战结束后,德国被分为东德和西德,高高的柏林墙被修建起来,鲁尔区是西德核心的工业体系,它全面推动了西德经济的发展,为西德经济的复苏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到21世纪初的时候,鲁尔区从极其兴盛的状态走向了衰落,两个多世纪的兴衰历史仍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往日的地位以及尊严,坚定了鲁尔区转型的突围志向,成为了振兴重生的动力。
德国政府也愿意花大力气反哺鲁尔区,推动该区焕发新生。
20世纪50年代末,鲁尔区传统工业开始显现出疲软的迹象,德国政府这时便着手思考鲁尔区经济结构的转型途径。
到了20世纪60年代末,德国政府成立了鲁尔区发展委员会,颁布了《鲁尔发展纲要》,前瞻性地制定了多个针对鲁尔区的产业结构调整方案。
1979年,政府颁布了《鲁尔行动计划》,该计划进一步对改善基础设施和矿冶工业现代化进行规划,与此同时,政府利用各项优惠政策来发展新兴产业,这使得产业结构调整能够顺利落地执行。

(鲁尔区区域性结构政策计划)
鲁尔区遗留下了巨大的老工业体量,这对于产业结构转型而言,并非是一件容易达成的事情。

这不是一张白纸,而是一张被碳墨涂满的棘手图景。
怎样画出一幅优美宜人的城市新生图,这对政府和相关参与机构的决心是一种考验,对其智慧也是一种考验,同时还考验着足够的耐心。
德国政府围绕调整产业结构这个中心,首先对传统老矿区展开清理整顿工作,对衰落的煤矿企业进行关、停、并、转处理。经过近30年的整顿,鲁尔区煤矿厂数量从1957年的140座减少至7座,钢铁厂数量从26个减少到4个。

1985年4月,梅迪奇工厂是全德范围内最重要的工业企业之一,其生铁历史总产量永远停在了5700万吨。
历史或许会淘汰某些旧事物,然而过去遗留下来的东西,要是能得到有效利用,依旧能够借助一些巧妙的办法获得新生。
鲁尔区在废弃工业处理方面展现出巧妙之处,它成功地把一些老工业园区打造成产业集群,这些老工业园区体量庞大,而打造的产业集群包含旅游、休闲、文创等方面。
现如今,有一条成熟的旅游观光路线,它长达400公里,纵贯鲁尔区,从杜伊斯堡延伸至哈姆和哈根,沿途分布着54处工业区,这些工业区各具改造特色,既是休闲文化娱乐的好去处,也是鲁尔区辉煌历史的见证。
一些建筑物被改造成风格独特的工业博物馆,这些博物馆分散在15个城市,一共有20个,它们构成了享誉全球的鲁尔艺术博物馆群,其中富克旺博物馆每年游客近80万。
许多老矿区转变为旅游文化休闲区,北杜伊斯堡景观公园往昔是工业废弃地,过去的储气罐,如今已被改造成全欧洲最大的人工潜水中心,一些场地被规划为文化艺术活动场所,包括话剧、音乐、绘画、舞蹈、表演等 。

(北杜伊斯堡景观公园夜景)
埃森的关税同盟煤矿,是德国知名的工业旅游观光点,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著名的红点设计博物馆坐落在此处 。

(埃森的关税同盟煤矿成为德国知名的工业旅游观光点)
鲁尔区每年接待游客超过300万人次,在这些游客当中,有80%的游客是专门冲着工业旅游来的。
4.让天空蓝起来,打好宜居牌
在描绘鲁尔区新蓝图时,除了对老工业区进行巧妙改造设计德国钢材和中国,解决创造宜居环境这一痛点也同样值得称赞。
早在1961年,联邦德国第四任总理是威利·布兰特,他打出了“让鲁尔区的天空蓝起来”这样的竞选口号,这一口号一句话就戳中了鲁尔区人民的痛点。

曾经,环境对于鲁尔区来说,是难以直面的伤痛。矿区排出的污水,让河流变得污浊。衣服晾晒一天没收回来就会布满灰尘,草木之上都是厚厚的灰尘 。
当时,鲁尔区的上空,每年有60万吨二氧化碳、硫磺等有害气体滞留,然而,为了经济发展,人们只能对恶劣的生存环境,选择忽视 。
随着时间推移,情况发生了变化,煤炭造成的污染已然消失不见,处于转型阶段的鲁尔区,为了整治区域环境,在打造适宜居住的环境方面,付出了诸多努力。
政府投资50亿马克成立环保机构,制定了“绿色革命”计划,直面空气污染、水污染和土壤污染等环境问题,进行了大规模的植树造林,改造土地,使其成为自然景观带和益农地,还将塌陷的矿井改造成碧波荡漾的环湖观景带。

(目前,鲁尔区共有绿地面积约75000平方米,
大小公园3000多个,生态环境的整治成果卓著)
这场规模宏大的环保攻坚战,促使环保企业在鲁尔区扎根发展,进而形成了首批进驻该区的新兴产业集群。
如今,北威州有1600多家从事环保的企业,它成为了在欧洲处于领先地位的环保技术中心。
产业结构转型需要创造宜居环境作为前提,鲁尔区兴建了大量产业园区,这些产业园区风景优美 。
服务业、旅游业等第三产业在这片新土地上如雨后春笋般生长,吸引高科技或服务型企业来此落户,还吸引了大批新兴产业的从业者,也吸引了大批新兴产业的定居者。
北威州的波鸿着重发展生物医药产业,大力发展健康产业,积极发展信息安全产业;杜伊斯堡大力发展 IT 产业,吸引了 100 多家中国企业进驻,达成数字化转型。
要成功实现鲁尔区向新兴产业的转型变革,人才储备是非常关键的一部分,是绝对不能缺少的 。
德国联邦政府于1962年设立了波鸿鲁尔大学,在此之后,陆续建设了多特蒙德理工大学,还建设了埃森大学,也建设了杜伊斯堡大学等一批高等院校。
这些大学为鲁尔成为德国重要的科研高地奠定了人才方面的基础,在老工业基地转型的过程中,它们发挥了智囊的作用。
打造工业旅游休闲娱乐之都,建立风景秀丽的宜居环境,积极发展新兴产业,建设高等院校培育人才,鲁尔区的转型之路多管齐下,环环相扣,念念不忘,终有回响。
5.给中国带来的启示
德国鲁尔区和中国东北老工业区都拥有丰富的资源,都有着深厚的工业基础,二者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根据上文内容能够知道,鲁尔区成功实现转型,这与德国政府给予的强有力支持是分不开的。这给中国东北老工业区带来了一个重要的启示:

区域产业要转型,单靠本区域自身的力量是不行的。这需要国家战略给予支持,并且要重新在国家经济版图里寻找到自身的位置。
鲁尔区经历了50多年的变革,成功实现了转型,这为世人所称赞,然而,在这光环的背后,往往伴随着阴影 。
庞大的老工业机体轰然倒塌,旧厂房能够进行改造设计从而重焕新生,然而那一批批下岗的工人在被遣散之后如何改造,这是无暇顾及的难题。
据估算,在过去近30年里,鲁尔地区的煤矿业削减了30万个工作岗位,其失业率大幅超出联邦平均水准 。
到上世纪90年代中期的时候,煤炭工业的就业人数下降到了7万人左右,钢铁业的工作岗位减少到4万多个,失业成了严重的社会问题。
在鲁尔区的转型进程里,新的工作岗位需从零起步,其工作内容与过去全然不同,众多下岗矿工难以适应,进而选择无休止地待业,这直接致使了贫困人口的出现。

如今的鲁尔区,大力发展高新技术产业,这些产业包括信息安全,云计算,区块链等 。
这些是老工业下岗工人难以企及的)
贝塔斯曼基金会有新的研究结果表明,在2007年到2016年这个时间段,鲁尔区有13个地方,这些地方贫困的总人口数量超过了10万 。
盖尔森基兴、杜伊斯堡等城市位于鲁尔区,在2016年时,仍有大约25%的贫困人口依靠德国的失业救助金以及其他社会福利援助,这些城市成为了德国失业率最高的城市,同时也是犯罪率最高的城市。
鲁尔区变成了德国民政福利问题严重的区域,要使失业工人重新进入劳动力市场,就得有大量资金进行扶持。
另一方面,政府需要长期支付给失业人口和贫困家庭相当数额的救济金,鲁尔区的盖尔森基兴等城市在2016年,大约四分之一的人依靠Hartz IV或其他社会援助生活,这也使得政府财政债务一直处于高位。
埃森接受了22000名下岗难民,它是全德第九大高失业率城市,目前债务总额为32亿欧元。
怎样扭转失业人口成为救济无底洞的这种状况,从而为财政救济减轻负担,这是目前鲁尔区面临的攻坚战之一 。
天下的发展趋势,气势磅礴。区域产业进行转型,这无疑是一个关乎时代的重大命题。然而鲁尔区所面临的民生方面的难题,在给我们敲响警钟,提醒我们要去关注产业以及企业背后的个体命运。
转型越是彻底,就越需要提前做好准备,给失去工作的人们提供保障,防止出现较高的失业率以及贫困人口。
转型的目的,不是为了让经济数据呈现出更好看的状态,而是为了让人们能够拥有更好的生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