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以深圳为讨论对象，很多时候其话题指向的是经济、政治、改革和实验方面。然而，我们很少听到关于讨论走向且指向深圳城市生活的内容。这个经历了高速发展的超级城市，它为 1700 万人提供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呢？城市的发展是如何影响人、关怀人的，又如何进而为人的发展提供一种生活场景呢？深圳是一个家园吗？深圳人安居乐业，他们能否在这里培养出“我城意识”呢？而这些问题，都是深圳发展到当下这个阶段所进行的灵魂追问。
在讨论深圳这个城市时，南头又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它是深圳城市历史的承载者，自东晋咸和六年设置东官郡起，已有近 1700 年历史，且在深圳特区成立前是宝安县政府所在地。同时，在城市发展的四十多年间，它成为了一个“落脚城市”，城与村共同构成了南头的面貌与生活。2017 年的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进一步把南头置于“当代的深圳应该向何处去”的城市未来讨论之中。南头的探索，涉及我们对这个“年轻”城市历史的理解，以及在空间塑造中培育社区生命力的方式。此外，南头的试验，能在多大程度上启发其他更多社区的实践。
在“南头讨论”的新节点，UABB 第二次对南头进行介入。第九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的南头古城分展场将在 8 月 18 日开幕。在展览开幕之前，打边炉会围绕“南头”的社区实践展开讨论和追问。我们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究竟什么是深圳的烟火气？在一个将效率视为生命的城市里，城市的发展怎样去关怀人、改变人以及回到人本身呢？
真正的烟火气，是人的自由状态
张宇星是第九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南山区南头古城分展场的策展人。他是趣城工作室（ ）的创始人和主持设计师，同时也是深圳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的研究员（本原设计研究中心副主任）。他还是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UABB）的学术委员会主任以及深圳市双年展公共艺术基金会的理事长。
在南头古城中，中山南街一坊与春景街、梧桐街交汇之处，存在着两个小街庙，有人将其称作公公婆婆庙。每当我路过此地，都会深感触动，它们宛如南头古城内极为鲜活的一股血液。在这个每天生活最为繁忙且商业最为热闹的地方，竟然还留存着两个香火很旺的神庙。我认为这典型地反映了中国人最深刻的文化基因，即精神和世俗生活能够高度融合，并且相互自主，不存在任何冲突，神庙也没有因此而变得极为神圣，它仅仅是生活的一部分。如果没有这样一种深层精神的文化营造，城中村早晚是要消亡的。因为它若没有进入到我们的文化内核，就会显得不重要，也就可以被随意改动。所以我们能发现，无论南头古城发生怎样的变化，那些小庙都没人敢去动，因为大家都明白那是我们文化最为核心的东西，所以也就更能长久留存。
这次我们在南头古城举办“春景梧桐 - 城村拼图”的展览，期望通过微改造，将城中村里最为普通的日常现象转化为深层文化的内容，去探寻南头古城的精神内核。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这种习以为常的城中村生活，具备实用性，但缺乏美感。然而，为何在我们看来却格外美丽呢？早期可能都带有一些猎奇的眼光，因为在大都市待腻了，突然跑到城中村，就会觉得特别新鲜。这种猎奇是短暂的，且并不深刻。我们这次在里巷挑选了六栋建筑进行微改造和艺术介入，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大家进入之后，这个空间能提供很多观看的角度，无论是窗口还是平台，都能让大家真实且近距离地看到周边城中村的生活。为什么这六栋房子不能被称作展品，而是被称作展览设施呢？我们期望通过打造一种新的展览设施，能够切实看到城中村里最为普通的事物。当我们真的能够从内心深处认为它是美的时候，或许在进行下一次改造时就不会忍心去改变它了。
所有人认为改造城中村，需将其变得干干净净，去除那些脏乱差的时间痕迹，并用想象中的文化符号来替代。这一出发点并无错误，然而其中的文化价值存在问题。当然，将日常生活转化为一种文化基因确实不易。很多人认为日常生活本身缺乏文化，仅仅是吃吃喝喝、注重实用罢了，有时还包含着生存最残酷的方面。因此，我们在尝试探讨和实践，怎样构建出一个新的文化架构，逐步重建城中村原本的文化脉络。每次进行修改时，都少做一些改动，多保留一些东西，这些沉淀下来的东西能够逐渐成为当地的文化基因。
我们这次改造完成后，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像施工的工人和房屋业主，起初觉得我们在做的东西很怪异，他们既不理解，也弄不清楚。然而，当我们完工并将所有细节和功能展现出来时，他们会由衷地觉得做得很漂亮，这些东西能打动他们自己。他们路过主街时，或许会说主街挺漂亮。然而，那些漂亮与他自己并无太大关联，他也无法参与其中。
今天我们需要烟火气钢材旧物市场怎么样，这恰恰表明我们的城市已高度现代化。我们对整个现代的这套系统化体系感到疲惫，被规范紧紧束缚住，所以就想要逃离。实际上，你无法逃得很远，不能真正离开这个体系，去过一种完全隐居的生活。我觉得我们对烟火气的需求，其背后是对现代主义整个体系的一种逆反或者抵抗。如果回到 40 年前，当时尚未进行改革开放。那时候没人谈论烟火气。若一座城市出现了一栋摩天大楼，或者一处出现了一家现代酒店，所有人都会成群结队地前去观看。因为那时候处处都蕴含着烟火气，只是没有现代生活。
真正的烟火气，我认为是人处于一种自由的状态。这个城市能够为人们提供一些可以让人放松的场所。倘若人没有自由的状态，那么所谓的烟火气其实也是虚假的。就如同现在的很多旅游区，看上去充满了烟火气，人来人往的，但当你走进其中，就会发现那不过仅仅是一个景点罢了。
西方国家对现代性的批判已有 100 多年之久。在中国，我们才刚刚开始感受到现代性对人的正向推动以及反向限制，这些是我们每个人从当下开始切实体验到的。简·雅各布斯在 1960 年代提出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实际上他也察觉到了城市中烟火气的消逝。我们希望中国城市的烟火气能在被灭掉之前把种子留下来。如果现在就熄灭了，那么到时候再重新恢复，代价将会非常大。
我认为现在的南头古城处于最佳状态。原因在于主街改造完成后，现代生活得以融入其中，并且还保留了三分之二有烟火气的地方。倘若当时改造的动作过大，直接一步到位，将整个南头古城全部统租完并变成一个巨大的景点，那就失去了意义，或许现在所有人都需要去思考如何让南头古城的烟火气重新燃起。我们不能再毁坏南头烟火。原因在于，南头烟火自身就需要一种共生的关系。
城中村的烟火气，来自于它的随遇而安
韩晶是第九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南山区南头古城分展场的策展人。她是趣城工作室（ ）的创始人和主持设计师，同时也是一位策展人以及自主城市研究者。
走在南头的内街里巷，我感触最深的是里面人的状态。每次去，我们都在里面行走，满头大汗，显得特别狼狈。然而，住在那边的人却悠然自得，非常平和。这实际上与城中村的密集有关，因为它带来的是一种相对紧密的邻里关系。我之前走在春景街“我的宿舍”那边时，会看到一个住在附近的大爷。每次他都会跟我聊天，表情十分乐呵，见到我就说：“又来工地了。”对于生活在这儿的小孩子而言，他们也特别自由自在。因为城中村里临时构建起来的熟人社区本身，就具有一种社会学上的照护保障。我认为城中村的烟火气源于它的密集。同时，它也蕴含着中国人从古至今随遇而安的精神。
我对城中村里的野生智慧一直特别感兴趣。在我们改造的其中一栋楼旁边，有一户人家。他们的野生表现为非常懂得侵占空间以及违章搭建。实际上，城中村里每栋楼的位置，通常其占地是界限分明的。我们在做改造的时候，也被告知不能凸出房子本身的轮廓线。在改造过程中，我发现这家人首先会在房子边上砌一堵围墙。砌完围墙后，就在围墙上开了一扇窗。接着，又给这扇窗加了个棚顶。过了一阵子，他们在原来那扇窗的下边又开了一扇新窗，这样之前的窗就落地了，变成了一道门。一段时间后，那个地方长出了一个带顶的小房子，慢慢将原来的小巷围了起来。对他而言，这或许是一种较为自然的小聪明，并且其中蕴含着我们在进行建筑设计时的诸多灰空间设计手法。城中村密集地挤压着，这种人出于本能的应对方式，实际上契合了我们人类在自然界中的搏斗。对于建筑师来说，这也是极为返璞归真的启发。建筑之所以会产生，其原型就是一个庇护所。
除了南头古城，我们工作室一直致力于研究城中村，并总结了一些策展的设计方法。其一，重新设定观看视角。日常生活充满惊喜，比如在平地上行走时，或许难以留意到巷子里房子的美观以及其中鲜活的生活场景。然而，若将视线抬高，在一层半或更高的位置去观察，就能重新对其进行观察和理解。
场景的营建是一种方法。大多数作品会在美术馆展出，即便观众不理解作品所讲述的内容，然而白盒子是一个特定的场景，观众一旦进入其中，就能知晓那是一个作品，并且观看的心态也会发生改变。这次我们为“改装之家”做屋顶。它原本是个破烂的屋顶。我们重新进行了铺设，有采用钢板改造的部分，也铺设了防腐木地板，还放入了黑色鹅卵石。这里就此变成了一个舞台场景。当人站在这儿并环顾四周时，眼前的这些握手楼就如同一个个具有当代性的作品，它们仿佛都被托盘托着一样。前些天我去看时，发现有一户人家的窗户防盗网前摆放着一组多肉植物。他们用围挡把多肉非常细心地保护起来，仅仅露出小小的叶片。这些细节是我们平常很容易就忽略掉的。屋顶的这种“改头换面”，特别像是把白盒子空间放置到日常生活中，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去观察周边。
我们会采用抽象和重组的手段，将日常生活的美感折射到建筑设计当中。例如，在建筑设计中，除了运用钢材之外，还会使用一些老砖瓦。这些带有时间痕迹的材料用于建筑改造，它们与周边的环境不会显得不和谐。前几天我们去现场观看，觉得挺有意思的。我们在“改装之家”建造了一个门廊，不久前刚刚完工，现在正在进行布展工作。已经有村民坐在那边，从早到晚一整天都在打扑克牌。
我们介入城中村的改造和设计时，常常会自我发问。设计的尺度究竟该如何把握呢？我认为首先要做到尊重，要把城中村里的物品当作日常生活的遗产来对待。比如在常见的城中村建筑立面上，可能会有一些青苔，也可能会有一些黑斑，这些东西都是时间留下的痕迹。如果整栋楼都存在黑斑，你或许会认为这是脏乱差的表现。然而，倘若能够运用一种设计的方式，让旧的痕迹与新的事物并置在一起，那么旧物也能够展现出它自身的美。变化是必然会发生的。对于城中村里的房子而言，如果我们不进行改造，房东也会进行改造。但是，我们该如何应对建筑改造和艺术介入所带来的士绅化影响呢？我认为我们需让这种改造成为一种自然的过程，它应是有机的，也是连续的。这种改造可以是渐变的，但绝不能有突变。
烟火气是一种尺度
朱荣远，原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副总规划师。
我第一次去南头古城是在 1986 年，那次是去做南头城中村的规划。其中有一个村叫九街村钢材旧物市场怎么样，当时那里是断崖残壁的样子，和现在的情形完全不同。在深圳这座城市不断走向成熟之后，我们院针对南头古城做过好几轮规划，而在做这些规划的过程中，我们都是以一种很犹豫的态度来观察这座有着城市历史的城中村。1990 年代初期前后，我们开始着手进行南头的保护规划。在那个时候，实际上很难找到它的活用方式，原因是城中村的住房需求依然非常旺盛。而当深圳的发展从量变逐渐转变为质变，各种有利于它发展的条件都具备之时，人们对它的认识方式发生了改变，城中村的价值也随之被发现。
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进入南头，这反映了深圳城市文化的一种态度。今天，双年展给南头古城带来了文化的复兴以及烟火气的重新燃起。双年展就像是点了一把火，它点火之后，使得政府以及社会各界再次聚焦南头古城，释放出了当地资源所蕴含的一种潜在的社会价值。南头古城改造涉及到一个涉及历史、现实、未来以及当代传统等诸多方面话题的某种力量相互对冲的情况，政府以及商业市场、艺术文化等都在对其予以关注。与此同时，万科也不希望让纯粹由市场主导的、仅以资本为考量的力量，将这种聚集着城市低收入人群的区域所覆盖。其实我和他们观点一致。从社会学意义以及城市规划的角度来看，我希望这个地区的社会人群构成以及生活居住环境能更加复杂一些。它应当是杂糅的，而不是去追求所谓的“干净”。我们始终希望深圳是一个有密度的城市，更希望它具有各种语言的社会特征，具备多样性和兼容性。
任何地方的烟火气，与空间尺度有关，也与社会文化包容度有关。小尺度的地方，蕴含着各种可能性；尺度一大，这种各种可能性诞生的机会就会变少。我所理解的烟火气源自真实的市民生活，而非舞台布景。很多城市经常进行老街区更新，其中很多是以舞台布景的方式来做的。这种方式与真实需求存在关联，但从自发性和设计角度来看，其主观设计如果不符合自下而上和自组织的生态规律，就会引发问题，导致烟火的成色可能出现问题，即只冒烟而没有火。自组织所形成的烟火气，其诱惑力和生命力更契合一种社会生态。艺术介入城中村，我将其比喻为艺术界的一个虫草现象，意思是艺术在寻找宿主，寄生于某一片土壤之上。如今我们所看到的主街里巷的一些微改造，这便是艺术寻找宿主的过程。有些真菌和宿主之间无法产生关联，它要么会彻底毁灭宿主，要么会利用宿主长出其他东西。因此我们始终在观察南头古城的微艺术介入，我觉得它仅仅是一种启蒙，借助这种方式能够促使新的知识得以产生，能够让建筑环境以及街道的某些特征，甚至业态，都与这个时代紧密相连，能够与时俱进。
双年展被植入南头古城，这是极为精彩的文化植入行为。然而，双年展仅仅是艺术的一种表现形式。我一直以来都认为，南头古城的历史价值与时代是相互呼应的，它是顺应时间演变而进行的一种发展。只有这种发展才是真正的历史，而并非我们仅仅在进行舞台布景，仅仅反映某个特定的历史阶段。相反，我们要持续地续写历史。南头古城应当在持续的改变中继续前行。艺术是其中的一个先行者，它不能替代所有的事物。
烟火气是日常的诗意
沈少民是一位艺术家。他是第九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南山区南头古城分展场的参展艺术家。
我认为任何所谓的外来烟火气，在深圳落地生根，很有可能会水土不服。烟火气并非是制造出来的，而是自然地生长出来的。只要有人类的地方，就一定会有烟火气。倘若只是一个布置的场景，将符号移植过来，那是不可能有烟火气的。那仅仅是过度地消费人们的某种怀旧情感罢了。并非在城中村里穿上拖鞋、吃上一份肠粉就是烟火气，烟火气仅仅是人们生活习惯所遗留下来的些许痕迹。
在南头古城进行作品创作时，需从极为日常的角度切入，来构想作品的形式。握手楼之间的间距较为狭窄，那怎样才能将行走线索串联起来呢？之后我便选取了凸面镜这类物件。只要你步入户外，在任何地方都能够看到凸面镜，它是在日常生活中起到安全作用的一种交通设施。
这个作品看上去和平时在街角见到的凸面镜没差别。你面对这面镜子时，镜子里的人是你自己。可你看着看着，凸面镜会变成屏幕，开始播放预先设定好的影像内容，且时长很短，很快就又变成你看自己。过一会儿，影像再次出现，如此反复，它不断打破人惯常的视觉经验。
凸面镜里的影像主要和交通标志相关，以动画形式展现。影像方面，起初叫“一群斑马横穿马路”。当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屏幕一亮，就会有一群斑马走过来，这些斑马横穿马路，第一匹斑马躺下，随后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斑马也相继躺下，从弯曲的真实斑马条纹逐渐变直，从而形成了斑马线。斑马横穿马路属于违背交通规则的行为。然而，斑马线是源自斑马身上的条纹。它们穿过马路时，仿佛自己就拥有了自己的规则。这个动画本身的叙事较为简单。我并不希望把它制作成让其他人都难以理解的影像。需要对这里的建筑环境以及人们生活的地方给予充分的尊重。因此，我选择了这种既比较幽默又好玩，同时也是最为常见的创作语法来创作这个作品。
对原来的建筑和街道怀有尊重与敬畏感，这便是艺术介入的底线。倘若一点都不进行改动，或许对于年轻人而言，他们也不愿前来。因为缺乏时尚感或一定的舒适度，无法吸引到他们。这实际上是颇为矛盾的，而把握好尺度与分寸则尤为重要。城中村里的老宅子以及生活在那里的人、留下的所有痕迹，只有它们一起，才能够像一首诗歌那样，引发诗意的联想。不会变老的建筑和不会变老的人，单独来看是不可能产生任何诗歌的。
生活总是此起彼伏，有人在就有烟火
刘庆元是广州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的副院长，同时也是实验艺术系系主任。他还是第九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南山区南头古城分展场的参展艺术家。
有人在的地方就有烟火，只要你不想成为机器。我从不描述一座城市的烟火气，因为生活总是起起落落。大家都如同尘埃般渺小。前几日我在深圳看到规划达人王总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亲自学习制作拉肠粉，那这算不算有烟火呢？人总是在努力地生活，用尽各种生活方式去发明创造，在这个过程中就蕴含着艺术和文学，但并不一定需要表达出来。还是那句话，若一个地方的烟火消失了，那就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生火”。让各种业态跟随而来，大家继续探讨“人间烟火该去往何处”。
2017 年，我参与了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展场位于南头古城。我是最早进入场地进行驻地创作的艺术家，之后也多次前往。在任何地方行走观察时，我通常会尽力排除“学术想象”。因为作为视觉艺术写作/工作者，我想说的话都体现在图像中。所以，当我盯着外卖菜单，看着你讲话时的音容笑貌，我都能认真地去阅读，这并不亚于第一次阅读产品说明书。6 年过去了，南头古城表面上看起来变化很大，然而实际上依然留存着一些不变的气息，这很值得我去关注，我欣然接受来自日常生活中那些具有矛盾性的冲击。
在城中村做研究和实践是有价值的，同时也是艰巨的。当代艺术文化工作一直处于勘察边界、挑战既有界定的状态并不断生长。你不进行相关工作，总会有其他人去做；你不做，并不意味着别人不能做。
我希望广东江门台山四九镇五十圩的黄鳝煲仔饭能开在我的办公室楼下，我也希望浙江温州乐清清江三鲜面能开在我的办公室楼下。虽然这在现实中不太可能实现，但总有人在为这样的事情而努力着。
烟火气需要时间去养
吴林寿是 WAU 建筑事务所的主持建筑师。他还是第九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南山区南头古城分展场的参展艺术家。
很多人在讨论南头古城改造时，会提及士绅化。然而，我认为这或许只是一个关于尺度把握的问题，以及时间在其中所起的作用。所有的事物都需要时间来进行消化。即便我们从外部强力介入，如果经过一定时间的沉淀，它就会逐渐与本地产生诸多融合。人骨折时需要时间重新生成新的东西，就像要嫁接植物一样。这不是一提到市场化就认为是负面的。无论是新的规划还是新的改造，只要不堵死底层自下而上的路，我觉得城中村里的当地居民和租客凭借他们的智慧，能够像毛细血管一样把这些大的东西缝合起来。2017 年深双至今，过去五年间，南头古城的改造仅局限于主街。这五年时间意义重大，它能让古城有足够时间去消化当初的冲击，接着再逐步进行小的介入。我认为这种尝试具有一定的前瞻性。
在这次新一届的深双南头古城分展场中，我们创作了一个作品叫“春灶”，它被放置在巷子里的一个转角处。我认为在古城里设置一个灶台，特别能引发我们的想象。就像在我的老家湛江以及珠三角地区，农村里谁家有喜庆之事，都会在户外临时搭建一个灶台，摆放十几桌饭菜，招呼一大家子人一起吃饭。等事情结束后，灶台就会被撤掉。我们最初有做“春灶”的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实际上就是想要在城中村这种条件极为有限的情形下，对一种临时美学进行探讨。城中村里的居民结构发生了很大变化，过去是紧密的血缘关系，现在则变成了非常松散的房东与租客的关系。所以我们的作品在讨论家具的室外化问题，比如把日常使用的灶台从室内搬到室外，看是否能重新激活周边居民的关系，产生新的连接。
城中村的农村集体用地是其最基本的属性。这使得城中村内部呈现出一种自发且自下而上的生长状态。而城市里的一切东西，都是依据特定的规划条文，从上往下逐步构建起来的。从这个角度去看待城中村是很有意思的，一种是自下而上的力量，一种是自上而下的力量，这两股力量在城中村是如何融合的呢？这到底是一种临时的烟火气美学，还是一种即兴的表演呢？在融合过程中，城中村会产生很大的生命力。然而，仅靠村的自发性，难以将社会整体资源调配起来。但对于城市而言，它又缺乏日常性。我认为城村结合这件事，是在努力弥合这两个系统各自的优点和缺点。
如果我们想要烟火气，那就不要进行规划，不要进行建筑，不要把所有的东西都限定得过于死板。当日常性逐渐显现出来时，烟火气就会到来。我一直认为城中村是一个尚未被隔断烟火气的地方。生活在其中的人十分灵活，或许只需搭建一个铁门，拉起铁闸，就能成为一家人居住的地方。各种居住的功能与形式，每个人都有独特的表达，这是很不错的。不像之前，有些地方还要将路上所有店铺的招牌都进行统一，在这种最细微的层面都要强行规划，这种事情会变得很可怕。每个地方的烟火气都需耗费时间来培育。它并非如盆景那般通过一刀裁剪便可成就，而是要培养出一种自然而然的感觉。因此，我们应当留出空间，留出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