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代科学体系逐渐完善,在严肃意义的层面上,构想元素已没有其立足之地。然而,这并不能阻碍人们去进行“创造”新元素的行为。
作者简介
有机化学博士,毕业于美国达特茅斯学院。是一位超业余的玩家,在十八款游戏方面都表现得较为一般。
现任国际顶级化学期刊《应用化学》的高级编辑。曾进行博士后研究工作,先后担任《先进材料》和《自然·化学》等知名期刊的学术编辑,还曾兼任美国化学会 JACS 等科研新闻栏目的特约撰稿人。
现代意义上的“元素”是化学研究中的最基本物质,已深入人心。“元素”这一概念贯穿了整个人类文明史,例如古代中国的五行学说、古印度的四大种以及古希腊的四元素说。这些学说体系中的元素起初都是能看得见、摸得着或者可以被感知的“物质”,可用于描述整个世界。

跟阴阳五行一样,五元素体系中也被演绎出了相生相克的关系
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在四元素说的基础上构想了第五元素以太(或者 ether),通常人们认为它是四种元素之外的“虚空”,这对物理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有趣的是,我们日常使用的有线网络被称作“以太网()”,然而实际上真正靠“虚空”进行传输的是 wifi。

吕克·贝松在 1997 年执导的这部电影《第五元素》是受“五元素”学说直接启发的
随着现代科学体系的完善,严肃意义上的构想元素已经没有空间了,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去“创造”新的元素。
接下来我会提及一些难以打出字的虚构元素,本文对于这些虚构元素的中文名称,摒弃了许多通用的译法,而是尽量依照中文化学元素命名的规则来命名。这件事很重要,我们还是要遵循基本的法则,不能强硬行事!
看过 86 版《变形金刚》动画片的朋友对“能量块”不会陌生。“能量块”是“能子()”最常见的存在形式,也是变形金刚赖以生存的能量来源。比如威震天会装满一缸“能量特饮”先喝掉,很有社会大哥的风范。


在剧中,能量块是硬通货。如果没有能量块,就不要再说“汽车人,变形出发”这样的话了。
“能子”的最高级形式是在《变形金刚 4:绝迹重生》里出现的“钅变()”。这种“钅变()”是用于制造变形金刚的一种金属,它具有可编程性且有生命力。它与《终结者 2:审判日》中用来制造 T - 1000 的液态金属“仿生聚合金”在某些方面有着相似之处。

《变形金刚4》中,毒刺 “钅变”形的过场镜头
与此同时,科学界一直都在追求这种理想材料。2015 年,清华大学和中科院的刘静教授团队在国际权威学术期刊《先进材料( )》上首次进行了报道。这种液态金属材料在吞食少量物质后,能够以可变形机器的形态长时间高速运动。该材料被各大媒体争相报道,成为了人造“终结者”的开端。

论文中金属液滴的自主往复运动(十倍加速效果)
这类“超神元素”令人向往,这并非是近现代科幻作品才有的情况,而是在上古时代就已开始萌芽。在古希腊神话里,天空之神乌拉诺斯被“精金”制成的镰刀阉割,并且普罗米修斯也被“精金”制成的锁链束缚在高加索山的悬崖上。

乌拉诺斯被他的儿子,也就是泰坦领袖克洛诺斯给阉割了。克洛诺斯在《战神》系列中经常跑龙套。奎爷是克洛诺斯的侄孙。
“精金”的词源是源自希腊语的“无法驯服”。它曾经被用来泛指一切特别坚硬的物质。在中世纪之后,它基本被用来特指钻石,因为钻石是当时已知最硬的矿石。即便在今天,这个词也被用来形容人“顽固”或者“无法说服”。
“精金”流传很广,影响很深,这超乎想象。它的身影出现在很多意想不到的作品中,比如弥尔顿的史诗《失乐园》,莎翁的喜剧《仲夏夜之梦》,以及马克·吐温的小说《汤姆·索亚历险记》。

看这些封面的画风,“精金”一定是乱入的吧
提到文学作品时,若有“精金”出现,《指环王》系列小说必定少不了。在精灵三戒里,水之戒南雅所镶嵌的宝石是“精金”(钻石)。然而,这其实是“精金”在《指环王》中唯一被提及的地方。相反,托尔金自创的“秘银()”却被多次提及。

“秘银”被设定为一种金属,它呈银白色,坚胜钢铁且轻如鹅毛。只有摩瑞亚的矮人能够开采到它,其价值相当于黄金的十倍。矮人离开摩瑞亚之后,秘银的开采便停止了,随即它就变成了无价之宝。
比尔博传给侄子弗罗多的“秘银甲”是用秘银打造的。它由许多金属环紧密结合而成,其柔软程度近乎亚麻,冰冷得如同冰一般,并且比钢铁还要坚硬。它还闪烁着光芒,就像月光洒在银子上一样。

“秘银”是托尔金自创的词,他的公司未为其注册版权,所以“精金”和“秘银”在各类游戏中广泛出现,如魔兽、《最终幻想》和《上古卷轴》系列等,且主要被设定为锻造兵器和盔甲的珍贵材料。

《最终幻想VII 重制版》中蒂法的秘银利爪
漫威宇宙作为经久不衰的奇幻创作系列,其中自然少不了“超神元素”。在漫威漫画里,“精金”是以(通译为“亚德曼合金”)的形式存在的。元素命名中,金属元素常用-ium这个后缀,所以我们暂且把它译为“钅青”。
在故事设定里,“钅青”不是天然存在的物质。它是由斯坦·李笔下的冶金学家迈伦·马克莱恩博士,以钢和“钅辰(通译为‘汎金属’)”为基础开发出来的一种合金。
元素“钅辰”是斯坦·李虚构的一种元素,它出自撒哈拉以南的瓦坎达王国,具备吸收、储存以及释放大量动能的身体特性。黑豹身为瓦坎达的国王,他的全身都是由“钅辰”元素所打造而成。
“钅青”作为加强版的物质,它坚不可摧,然而其造价高昂,并且不具备可重塑性。金刚狼的骨骼和利爪是由“钅青”制成的,另外比较知名的还有美国队长的盾牌以及奥创的盔甲。

“钅青”可以被称作漫威里的类似金坷垃的存在。然而,用金刚狼的爪子去攻击美国队长的盾牌,会是怎样的情况呢?
诞生于冷战时期的漫威世界,为苏联阵营贴心地设定了山寨版的“钅青”,即“钅炭()”。“钅炭”的造价低于原版,延展性比原版更好。然而,它在强度方面稍逊于“钅青”,并且具有很强的放射性。从这些特点来看,它是不是很有游戏中苏制武器红色老大哥铁拳的那种风格呢?
大反派红色欧米伽的长鞭是由“钅炭”制成,死侍的太刀也是由“钅炭”制成。因为“钅炭”具有强放射性,所以这些武器能够减缓对手的自愈能力。


红色欧米伽与死侍展开大战,用“钅炭”去对抗“钅炭”,感觉山寨版的“钅炭”源自“钅青”,并且比“钅青”更厉害。
说了这么多虚构出来的“精金”,实际上现实中存在一类与“精金”相关的物质,这类物质就是金刚烷,其中“-ane”是烷烃命名的后缀。
金刚烷得名的原因是其分子骨架相当于金刚石晶体结构中的一个基本单元。它的性质与传说中的“精金”毫无关联,甚至还能被用来制作润滑剂。

钻石和金刚烷的结构

金刚烷的衍生物金刚烷胺,也叫金刚胺,具有抗病毒和抗帕金森病的效果。感康这种我们熟知的感冒药里面添加了盐酸金刚烷胺。服用药物一定要遵循医嘱!
前面做了很多铺垫之后,接下来终于到了最“逆天”的虚构元素登场的时候,这就是《命令与征服》系列里的“钅泰”(也就是泰伯利亚),也就是玩家平常所说的“矿”。
称之为“逆天元素”的原因,并非是“钅泰”极为无坚不摧。而是“钅泰”作为贯穿“泰伯利亚系列”主线的物质,它是整个泰伯利亚宇宙的基石。
“钅泰”的前身能追溯到弗兰克·赫伯特的小说《沙丘》以及大卫·林奇 1984 年改编的同名电影里出现的珍稀资源“美兰芝()”,此资源又被称作“香料(spice)”。它不仅具备延年益寿的功效,还能使人的精神穿越时空,比深山老参和千年灵芝都要厉害得多。

《南方公园》把知名橄榄球四分卫 Tom Brady 的粪便恶搞成了“美兰芝”,这种“美兰芝”可以被用作粪便移植,从而重建肠道菌群以治疗疾病。
《沙丘》原著及其同名即时战略游戏对《命令与征服》系列产生了影响,该系列引入了“钅泰”。“钅泰”在设定上与《沙丘》中的不同,且更为复杂。“钅泰”成为了外星民族思金人生存不可或缺的资源,思金人将其称之为“神之血”。
据信“钅泰”是被思金人故意通过陨石送到地球上的。他们的目的是把地球当作种植园,期望在“钅泰”矿成熟后能够进行采收。主流观点认为,首先发现“钅泰”的是 GDI 的科学家莫比乌斯博士,并且是根据发现地点意大利的台伯河将其命名的;然而,NOD 的凯恩宣称“钅泰”是由兄弟会发现的,并且是根据罗马帝国皇帝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尼禄来命名的。


在台伯河畔落地生根的“钅泰”矿
《命令与征服:泰伯利亚之日》中描述,“钅泰”矿主要由几种金属和无机物组成,它能释放出含甲烷、氩等成分的气体。从科学角度看,它不仅不是一种元素,而且极为普通,明显与它所具备的类生命体特性差异很大。
在《命令与征服:泰伯利亚之战》后续的开发期间,团队专门咨询了麻省理工的科学家,从科学角度对“钅泰”矿的成分进行了合理化处理,一下子提升了其格调。
制作人麦克·韦度曾在博客中介绍,“钅泰”矿是由奇异重粒子作用而形成的致密“动态质子晶格”,其密度与现实中的中子星相近。因此,他们通过一番看似合理的解释,成功地说明了为何“钅泰”矿能够将接触到的任何物质同化为更多的“钅泰”矿。

最初的“钅泰”矿及其所释放出的气体的组成成分,与奇异外星元素毫无关联,反而像是那种以铁锈矿物为食的超级细菌。
“钅泰”虽是极为年轻的创造元素,却已在流行文化里频频现身。在《模拟城市 4》里,玩家建造新工业区时,会出现“凯恩钅泰业(Kane )”的建筑。而 Lady Gaga 的名曲《》的 MV 中,Gaga 毒杀男友所用的 Cook'n'Kill 配方里有一杯“钅泰”液。

我们来分析这杯毒药的配方:其一,老鼠药是普通毒物;其二,元氰化物(meta-)是《沙丘》小说里涂在戈姆刺针尖上的毒药;其三,Fex-M3 是《星球大战》中赏金猎人 Boba Fett 用在毒镖上的;将它们混合在一起,可以说是如同含笑半步癫和一日丧命散那样厉害的复方制剂了。
有人指出,“钅泰”矿具有超强的自我复制行为,还具备富集土壤重金属的能力,并且对地球生物有剧烈毒性,这些都透露着深深的环保主义隐喻。其中,重金属的富集以及毒性象征着环境污染所导致的生物富集对人和动物产生的影响钢材化学元素,而“钅泰”矿在地球上的无限扩张,呈现出的是入侵物种的典型特征。这只是从一个比较小众的角度对“钅泰”进行的解读。至于它是否符合开发团队的本意,那就不得而知了。
玩家们创造元素的脑洞与游戏开发人员相比毫不逊色。其中最著名的例子是《坦克世界》。玩家普遍发现,在该游戏中,苏联的载具、武器等的表现比其他国家的相应载具、武器等要优秀很多,尤其在关键一击时,常常会在装甲最薄弱处出现不可思议的跳弹。
国内玩家将这一现象称作“亲爹光环”,国外玩家则直接称之为“俄式偏袒(bias)”。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演变成了苏制武器被一种神秘元素“鐁()”加持强化。而那些得到了“鐁”光环 buff 的装备,就被统称为“亲爹系”,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这种“数字爱国”的嘲讽之意。

“鐁”的光环在《战争雷霆》中得到了发扬光大且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图展示的是能够弹开四号坦克炮弹的“鐁”制头盔。
从“鐁”元素的命名,能明显看出这是在向苏联领袖斯大林“致敬”,其本意是“钢铁的人”。因为“鐁”是网友“众筹”的元素,所以“鐁”的来源和性质自然也就众说纷纭了。在 Steam 论坛上有一篇详细的介绍,这篇介绍应该可以算得上是关于“鐁”的严肃扯淡文学的开端。

根据记载,要用乌拉尔山中的白云石(其化学成分为碳酸钙镁),搭配伏特加以及斯大林的头发、体液(多说是血液)钢材化学元素,有的版本还需加上古拉格工人的汗水,这样才能炼出珍贵的“鐁”材料,这种材料百分百只能用于苏军自用装备。由此可见,领袖不仅为国防军工事业费尽心思,甚至还得贡献出自己的头发、流尽自己的血液。

国内玩家的创作热情持续高涨,他们造出了架空世界的“鐁”元素。这些玩家不仅架空了历史,还顺带架空了科学。
不满足仅停留在“鐁”的网友们持续进行了演绎,创造出了升级版的新材料“钅普()”,以此来“致敬”被视为强人的普大帝(Putin),不过其中一部分原料被升级为普京的头发和汗水了。

同样,有玩家把在某些游戏中所发现的“德式偏袒”称作“石元(Fü)”矿加持。在这当中,“-ite”是英文里矿物命名常用的后缀,而“Führer”是德语中的元首,是希特勒的专用头衔。

事实上,普大帝的身板是非常强壮的。然而,与斯大林相比,他看起来还是差了一些。并且,普大帝的头发也不如斯大林那般浓密。
文章写到此处,为结尾之事发愁,只得直接抛出两个元素小彩蛋。这两个彩蛋属于学术圈的恶趣味,与游戏的关联不大,但或许每个人都曾有过亲身体验。
第一个是“钅管()”,它源自英文(行政、管理)。人们为了抱怨和讽刺行政人员,最初将其作为笑话刊登在《物理教师(The )》杂志上。它被描述为一种不含电子、不含质子且原子数为零的重元素,却含有 125 个助理中子、75 个副中子和 111 个助理副中子。这种元素不仅非常惰性,还会极大地减缓与之接触的任何反应。“钅管”的”发现“甚至获得了首届“搞笑物理诺贝尔奖”。

与“钅管”相关的另一个元素是“钅官()”,它得名于英文“官僚制度”。据说“钅官”是唯一具有负半衰期的元素,这意味着随着时间的流逝,“钅官”会逐渐变得越来越庞大、臃肿且迟钝。如今大家是否发现,在通篇介绍的各种“伪”元素当中,只有“钅管”和“钅官”才是最为真实的呢?
后记
3 年前有了写这篇小文章的想法,那时正在做编辑。期刊从创刊开始,每期都会刊发一篇类似科普故事的短文,会邀请世界各地的化学家用轻松的笔调来介绍一种化学元素,这种方式很受读者欢迎。17 年底时整个元素周期表已接近介绍完毕。编辑部曾开会讨论继承“连载”栏目的新想法。当时我认为,此栏目其实还可撰写虚构元素,至少能为该系列多贡献一篇。然而不久后我便离开了,这个想法也一直被搁置下来。
联合国为纪念门捷列夫发明现代元素周期表的 150 周年,把 19 年定为“国际化学元素周期表年”。去年我写了一篇纪念门捷列夫的历史回顾,并且又萌生了专门介绍虚构元素的想法。我们惊叹科学发现的奇妙,同时很多文学、影视和游戏中的幻想元素也极富意义,是创新,甚至激发了很多人对科学的兴趣。巧的是,118 篇化学元素小品的中文译版已集结成册,名为《自然的音符:118 种化学元素的故事》,于今年 2 月出版。我的这篇“游戏”之作也了却了当年的一桩心愿,又增添了一枚音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