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们欧洲办公室的同事几乎全部被中国竞争对手挖走了，在一些国家，同一栋楼的楼上楼下就有好几家中国支付公司。”
一位驻欧洲的高管向钛媒体App描述了目前海外支付公司之间的激烈竞争，支付竞争的背后是中国企业出海大时代的到来。
跨境电商崛起就是最典型的案例——2023年，我国跨境电商进出口总额达2.38万亿元，同比增长15.6%，较2018年增长逾120%。今年一季度，我国跨境电商进出口总额5776亿元，增长9.6%，好于一季度整体外贸进出口5%的增速。其中，跨境电商出口达4480亿元，占出口总额的7.8%左右。
跨境支付交易量也在快速增长。据博通咨询数据显示，2023年非银行支付机构处理的跨境互联网支付交易笔数约82亿笔，同比增长15.5%；交易额将超过1.3万亿元，同比增长2.5%，增速接近20%。其中，跨境出口电商通过支付服务商支付金额首次突破1万亿元，同比增长11%。
2004年初，银联在香港推出内地银联人民币卡的POS消费服务、ATM查询及取现服务，标志着境外支付的开始。全球布局一度快速发展，微信、支付宝、银联覆盖了海外消费的诸多场景，多家海外支付公司受益于中国资本。
目前，中国企业B端供应链国际化已成为最新叙事，“不出海就出局”几乎成为共识。作为连接的工具，如何为出海的中国企业搭建新的数字金融基础设施是关键问题。中国支付企业需要考虑的挑战也是市场机遇。
“在很多新兴国家，中小企业是被银行遗忘的。随着中国企业走出去，支付企业出海有广阔的市场机会。同时，国内支付几乎已经没有市场，因此出海成为支付企业的必选项。”一位业内人士向钛媒体App表示。
海外扩张浪潮中的支付困境
事实上，传统外贸通常采用银行电汇方式，主要依靠商业银行通过代理银行在境外开立清算账户，利用SWIFT系统发送跨境报文进行资金清算，但这种方式链条长、效率低、成本高，已不能满足以跨境电商为代表的日益增长的跨境贸易支付需求。
开户困难是一个典型的困境。
“如今在欧洲、美国或者新兴市场开户非常困难，特别是对于中小型跨国公司来说，在欧洲开户需要半年时间是很常见的事。”万里汇CEO石文懿对钛媒体App表示。
国内一家电商上市公司的财务总监告诉钛媒体App，“之前我们的职业习惯是在某个国家销售，就去开设当地的银行账户，但最后发现，在当地银行开户根本就不可能。”
东南亚另一家电动汽车电池企业向钛媒体App表示，其公司遇到了两大痛点：
首先，由于缺乏本地支付渠道，公司在东南亚市场处理外汇交易时面临诸多不便，不仅增加了汇率风险，也影响了资金回收的速度和效率。公司无法通过公对公转账的方式直接收款。虽然公司已成功发展了一批本地分销商，但支付流程低效仍然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中资银行的业务覆盖面相对不足。“与外资银行在华业务拓展进程类似，国内银行除四大外，基本没有海外本地业务，也没有留住本地客户。”上述人士表示。
即使顺利完成开户，也还存在不少其他痛点，比如效率低下、交易往往需要经过多家银行或支付机构、各个环节的合规监控往往会延长交易周期，时差、非工作日等因素的存在也进一步增加了交易难度，加剧了问题。
成本高也是一个关键问题。跨境支付多个环节的清算结算费用高昂，汇率波动带来的成本不确定性尤为突出。此外，全球不同地区的监管差异，无形中增加了合规成本。
在新兴市场，支付方式更是复杂且分散，以埃及为例，银行渗透率低成为一道屏障，当地热门电子钱包如Fawry等各有特色但并未形成统一的支付生态，海外商户几乎没有什么支付方式，一不小心漏掉一种支付方式，就可能失去一部分用户。
一位业内人士总结，中小企业与当地银行合作往往面临两大问题，一是银行对开户资质要求高（除了需要注册法人机构外，部分银行还要求有一年左右的正常交易流转），运营成本及费用高昂（很多地方仍采用手工模式，延长了交易时间，而且不少金融机构收取的费用高达3%-5%），远程管理银行账户不方便，资金安全也带来一定挑战。
例如2022年初，印度对小米处以巨额罚款，并冻结其在印度的48亿美元资金，这一决定直到2023年才公布。
支付公司进军海外
在此形势下，中国正在迅速崛起。
2015年以前，中国跨境支付市场主要被国外跨境支付服务公司所占据，虽然商户需要支付的手续费比银行低，但也高达3%-5%，为中国跨境电商卖家提供跨境支付服务的公司也纷纷涌现。
跨境支付流程主要分为收单、代收、结汇三个环节，收单公司在各地设立资金池，与银行、全球跨境清结算系统、银行卡清算组织、境内第三方支付公司等合作，通过与其他机构合作实现全球资金流转，结售汇由境内持牌机构与银行共同完成。
这些公司与各国银行合作，帮助出口中小企业在当地银行开立账户，实现本币结算；或为付款人提供直接货币兑换服务，甚至进行网上结算，减少不必要的中介费用。
以国内业务为主的第三方支付公司也开始重视海外布局。
拉卡拉、随行支付、联动优势、国通星翼、嘉联支付、汇付天下等正加紧布局东南亚、中东非洲、欧美、日本等海外市场的收单等支付牌照，大力推动支付硬件和支付服务出海。例如，2023年拉卡拉新增东南亚、非洲支付产品，支持越南、印尼、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尼日利亚等国家小额币种外贸支付。
一位高管告诉钛媒体App，目前第三方支付公司的海外业务主要是在当地拓展业务，类似于获得国内支付牌照，提供线下商户服务，主要为跨境交易的清结算提供支付通道，致力于服务跨境商户。
“目前双方业务重合度还不高，但随着CPIS（跨境人民币支付系统）的发展，第三方支付公司必然会补充自身业务服务，在跨境支付业务上走得更远。”管先生表示。
费率下调是竞争升级的重要标志，例如连连国际7月将部分电商平台首笔提现手续费下调至最高1200元，一位业内人士向钛媒体透露，“部分平台在补贴政策的支持下，甚至可以实现零费率。”
低收费的竞争下，平台想要盈利并不容易，据连连数字2023年财报显示，2023年，连连数字全年营收10.28亿元，同比增长38%，但仍出现6.54亿元的净亏损。
除了跨境电商之外，跨境B2B作为另一种新兴的外贸业态，也正在搅动支付市场。
一位业内人士告诉钛媒体App，过去亚非拉的小企业主们会亲自到义乌这样的市场采购，直接用人民币交易，再通过物流将货物运回本国。但疫情期间，他们无法亲自到义乌。在中国，传统的贸易模式已经行不通，他们不得不转向线上平台进行交易。在一些金融体系还不成熟的地区，交易一度依赖地下钱庄。
由于大量B2B交易是在线下进行的，缺乏数据积累，线上支付遭遇巨大阻碍。“如果把亚马逊模式的数字化程度定义为100%，那么跨境B2B的数字化程度也只有30%-60%。”上述人士表示。
不过跨境电商的发展为B2B交易提供了初步基础，“很多B2B买家实际上都参与到了电商活动中，他们的采购行为也逐渐从线下转移到了线上渠道，积累了一定的交易数据。再加上巨大的市场需求，一些跨境支付平台也开始试水B2B市场。”
一位支付行业观察人士表示，包括银行在内的大型机构由于风控标准更严格，一般会重点处理百万美元以上的大额订单，而中小型平台可能更多地关注10万美元甚至1万美元以上的订单。
他提到，“近两年，一些B2B支付公司的年营收增长率超过100%。”
执照是关键的谈判筹码吗？
过去中国跨境电商卖家的目标市场主要集中在欧美等发达国家，近年来随着跨境电商行业竞争加剧，越来越多的平台和卖家开始向中东、拉美等新兴市场拓展。
在此背景下，持有牌照数量的优势开始显现。
连连国际联席CEO沈恩光对钛媒体App表示，支付作为跨境贸易的关键环节，是大部分国家的重点监管项目，而不同国家和地区对支付行业的监管标准和要求也有所不同。合规先行是跨境支付应该遵循的理念。
沈恩光提到，一般来说，申请支付牌照及相关资质需要满足一系列的条件和要求：
例如，申请卢森堡EMI牌照，需要在当地设立公司。在向卢森堡监管机构CSSF提交申请前，公司必须先制定未来目标运营模式，并向监管机构提供可行性分析。申请公司还必须准备一套授权文件，申请文件共有17个组成部分，包括商业计划和运营模式、风险管理框架、反洗钱政策和IT基础设施等，此外，对申请人的注册资本、IT基础设施和人员资质等方面也有要求。
事实上，海外支付业务牌照的申请和定位与国内存在较大差异。
一位高管告诉钛媒体App，海外金融牌照的定位与国内有明显不同。海外支付牌照可以理解为只是一张行业准入券，在持续经营过程中需要获得监管机构的信任。是否能随时待命，是否能及时提交报告，是否能精准回应疑问。如果达不到要求，牌照可能会被吊销。”
至于牌照的申请成本，各国相差很大，因为不同国家的机制不同。业内人士透露，美国MSB（货币服务业务）牌照的门槛很低，只需要缴纳部分行政费用即可完成备案，没有其他额外费用。申请香港MSO牌照的费用可能在50万至60万元左右。
从区域来看，目前业界普遍关注申请香港的MSO牌照，因为资金经常通过香港转出。此外，新加坡的MPI（Major ，主要支付机构）牌照和美国州牌照也很受欢迎。在区域内，卢森堡的EMI牌照很受欢迎，因为该牌照在整个欧洲都使用。
也有业内人士向钛媒体App表示，发展中国家的牌照在某种意义上可能具有更高的价值，“这些国家的制度不完善，缺乏明确的规则。如果能够获得牌照，就意味着获得了政府的信任，这样的牌照价值可能相当高。当然，这也取决于国家的大小、市场的发达程度。”
另一位驻欧洲的支付行业从业者坦言，即使在一些西欧国家，也存在政府为了“吸引投资”而一定程度降低发放支付牌照门槛的情况。
上述人士提到，目前国内部分支付公司虽然持有部分国家支付牌照，但在员工数量上明显不足，“比如有一家国内支付公司，就只雇佣了一位没有支付行业经验的本地欧洲人，有资本运作的迹象。”
在他看来，“牌照本身并不是一家支付公司的核心竞争力，运营牌照才是核心竞争力”。
支付之争也是生态之争
随着海外企业业务场景和需求的多样化，支付公司对牌照的运作早已超出了简单的支付流程。
一些其他针对企业的金融服务也开始出现。
存贷业务是最典型的场景。在海外市场运营，企业可能面临较长的付款周期，一批货物发出后往往需要一至三个月才能收到货款。基于平台上的订单信息等多维度数据，一些企业已经开始提供海外信贷服务。
例如，万里汇此前已联合国内外银行等合作机构，提供美元和人民币双信用贷款，支持商户跨境贸易，人民币贷款最高金额可达300万元，美元贷款最高金额可达1000万美元。
支付公司提供的服务已经远远超出了金融领域，支付公司已经覆盖了中国企业出海所需要考虑的海外营销、物流配送、品牌推广等所有资金收付需求。
例如今年3月上线的“同业联盟”，汇聚跨境上下游生态服务商，与物流仓储、广告营销、财税、ERP、外贸综合服务等400多家生态服务商展开合作，卖家可以通过账号对接众多业务环节。连连数字提供定制化的主流海运物流解决方案，帮助客户获取第三方物流商提供的国际物流服务。
“支付服务出海，是对接国外生态的一次考验。不同于国内广告、营销、物流等细分服务被个别巨头垄断的市场格局，海外市场远没有被垄断，这也正是市场空间和机会所在。”一位高管向钛媒体App表示。
此外，近年来，不仅中小企业出海，平台型企业也加快了出海步伐，字节跳动旗下海外电商平台Shop正在发力全球；拼多多旗下海外电商平台Temu也在近两年迅速进入全球多个市场。
这些拥有自身生态的平台型公司的海外扩张带来了新的机遇。
一位欧洲支付行业从业者告诉钛媒体App，由于监管环境的差异，他在复制国内内容电商、直播、打赏等业务时遇到了明显的支付问题。“曾经想在欧洲成立一家支付公司，但没能成行。”
公开报道显示，2023年8月，其声称正在与印尼央行进行早期谈判，寻求在该国获得支付牌照。9月26日，印尼商务部突然宣布签署新法令，禁止社交平台进行商业交易，只能推广商品或服务。2024年4月，汇丰银行在爱尔兰监管机构的压力下关闭了字节跳动（母公司）在爱尔兰的银行账户。
在上述从业者看来，“在海外监管环境下，平台公司想要独自处理所有金融业务相当困难，需要支付公司提供一系列的解决方案。”他还认为，新能源汽车出口蓬勃发展，而随着汽车逐渐成为智能移动终端，围绕汽车的支付生态对海外支付公司而言也是巨大的市场机会。
对于海外支付公司的运营经验，上述人士表示，“相比国内，海外的工作节奏比较慢，海外市场拓展也比较慢。企业需要有耐心，舍得投入资源，找到合适的本地员工。”（本文首发于钛媒体APP，作者：蔡鹏程，编辑：刘阳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