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功宇,观察者网专栏作家
“过去几个月,这里的每个人都以为华为和中兴已经消失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可以说,市场竞争更加激烈了。”
爱立信首席执行官鲍毅康发表上述言论前,德国执政联盟宣布该国主要5G电信运营商将在2026年底前从其核心网络中移除华为组件。或许一组确凿的数据可以证明鲍毅康的判断。这并不是一个装腔作势的官方声明:
爱立信在全球 5G 无线接入网(RAN)设备的市场份额将从 2022 年的 25.7% 下降到 2023 年的 24.3%,诺基亚将上升 1.7 个百分点至 19.5%,领先者是华为——31.3%。如果我们单独计算云服务提供商在 5G 商用 RAN 的市场份额,华为和中兴占据前三名中的两家。如下图所示:

与此同时,在一个看似不为人知的角落,存活了四年的Open-RAN项目(开放式无线接入网络)也悄然宣布了自己的消亡。
它的死亡可以从“生理”和“社会”两个角度来看待。
从生理上看,Open-RAN在整个RAN价值链中的地位一直在下降,并且过去六年不增反降。
社会性,也就是Open-RAN体系所倡导的自由、开放的生态系统从来没有实现过它所谓的目标。
数据显示,全球前五大无线设备供应商的市场份额集中度不断提升,说明Open-RAN其实在往反方向走,越来越封闭,再加上全球几大龙头运营商在Open-RAN上的资本支出连年下降,如果连最热衷推广Open-RAN的运营商都对Open-RAN失去了兴趣,那么今天给Open-RAN开具死亡证明也不为过。
什么是Open-RAN?过去的美好愿景
当谈论Open-RAN这个模糊组织的初衷时,我们必须回到古老的2G/3G时代。
在4G之前,无线接入网由基站和管理基站的控制器两个网元组成。4G和5G时代,控制器消失了,基站可以直接连接到核心网。
基站作为单独的网元,“隐藏”了运营商和网络设备商的几乎所有利益。
2G/3G时代的基站是一个完整的黑盒子,里面包含了电源、基带、收发器、射频等硬件,以及运行这些硬件的支撑软件。至于这些软硬件如何集成,硬件由哪些模块组成,大型运营商在采购时,完全不需要操心,也不需要知道黑盒子里是兔子还是狐狸,只要成套购买就可以了。如果出了问题,华为、中兴的销售和工程师会负责,大家各取所需,各得其所,各得其所。
然而到了4G/5G时代,随着高数据传输速率、大容量、低时延的需求,一个潘多拉魔盒被打开了。基站黑盒子分为BBU(基带处理单元)和RRU(射频拉远单元),通过CPRI(通用公共无线接口)连接,可以看出,基站这个黑盒子至少分为BBU、RRU和相关接口三个部分——其设备集成度较3G时代大大降低。
通讯设备商的世界,有点类似半导体设备、EDA 厂商的生态圈,随着技术演进的逐渐透明化、资本支出的激增以及下游客户对碎片化供给的拒绝,这个圈子越来越小,直至……权力集中在四五家龙头企业,形成准垄断局面,客观上降低了运营商的议价能力,长期饱受“三三论”之苦!(5G RAN 成本高昂——基站数量是 4G 的 3 倍、基站能耗是 4G 的 3 倍、基站价格是 4G 的 3 倍)。

传统 RAN 解决方案与 Open RAN 之间的区别
毕竟,设备商虽然内部竞争很激烈,但是他们非常乐意为运营商提供综合套餐解决方案。
随着通信技术从3G向4G、5G的演进,很多运营商感觉命运的齿轮似乎开始对自己有利,他们开始思考,BBU、RRU以及相关软件能不能单独采购?
这样可以打破传统电信设备软硬件一体化、接口高度集成的“黑箱”架构,使运营商可以使用不同供应商的软件和通用硬件,实现模块化混合组网,不仅可以降低对单一供应商的依赖程度,还可以提高议价能力,降低采购成本。
因此2018年美国AT&T等运营商牵头成立了O-RAN联盟,当时中兴、中国移动、联想等都是O-RAN联盟的积极参与者。
客观来说,O-RAN联盟的成立符合ICT行业“软件定义X”的大趋势,5G时代,传统的BBU被进一步拆分为无线单元(RU)、分布式单元(DU)和集中式单元(CU),运营商的选择更多,网络灵活性进一步增加。
中兴、诺基亚等全球领先设备商也加入了联盟,因为他们看到了从中小运营商手中赢得一些大订单的机会,而且可以利用软件升级带来的开放接口的便利,实现各取所需,优化自己的软硬件协同解决方案。
然而,这一切美好愿景却突然遭遇地缘政治风暴的冲击。随着华为、中兴在全球无线接入网市场份额不断提升,刺激了美国监管机构的焦虑。2019年之后,中兴、华为受到美国相关“技术-政治”审查部门的重创,2020年更是遭遇“一国对抗一公司”的全面供应链断链,这在全球商业史上实属罕见。
2020年5月5日,在美国五角大楼的支持下,由全球31家科技公司组成的Open RAN政策联盟正式成立,五角大楼在官方公告中彻底撕去伪装,以所谓的“开放5G”作为战略目标,意图将华为、中兴排除在“软件定义RAN”技术社区之外,而Open RAN已经被涂上了浓重的地缘政治色彩,美国在所谓的“国家安全”驱动下,希望构建可控的供应链和生态系统:我们来对比一下O-RAN和Open RAN联盟的成员名单,后者圈子里,没有中国运营商或设备商。


对比两大联盟的名单,后者已不再有中国企业。
如果说首批签署名单上没有中国厂商的事实还不足以让人信服地断定Open RAN是美国“小院高墙”的化身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事实则证明,Open RAN是美国国防部、商务部、外交部为了排除华为和中兴而采取的工具。
2021年8月,诺基亚突然宣布暂停在Open-RAN联盟内的活动,理由是公司法务团队判断继续在产业联盟内工作面临来自美国的处罚风险过高。诺基亚意识到,公司上下游合作伙伴中不乏中国企业,如上海金卓科技、超算公司(数字飞腾)等,已逐步进入美国指定的“实体名单”。虽然这些中国企业可能不是Open RAN联盟成员,但诺基亚并非Open RAN联盟成员,但与联盟其他成员有商业合作,“实体名单”的大棒随时可能挥起。诺基亚宣布暂时退出Open RAN联盟,即是自保,也是给爱立信等其他竞争对手“滴眼药水”。
如果说O-RAN还有80%的商业味道,那么Open-RAN就不足1分了,其定位就是团结党、消灭异己。
Open-RAN的建立意味着死亡
Open-RAN联盟已经四年长期处于低迷状态,如今犹如僵尸般,这其实超出了业内多数人士的预期。
那么Open-RAN为何没能实现O-RAN最初提出的无线单元(RU)、分布式单元(DU)和集中式单元(CU)及其软件的开放解耦、基站白盒化、降低准入门槛,形成运营商与设备商互利共赢的理想目标呢?
早在2020年下半年,勉强加入Open-RAN联盟的爱立信就发表了多篇技术文章和白皮书,阐述Open RAN技术的不成熟和潜在风险。例如,主要问题之一是,在传统的RAN部署方式下,DU和RU来自同一厂商,DU与RU之间的前传接口由单一厂商实现。而O-RAN采用7-2x开放前传接口,O-DU和O-RU可以来自不同的厂商,这意味着O-DU无法完全控制O-RU,软硬件解耦增加了对信任链的威胁,开源代码增加了漏洞等安全风险的暴露。
让我们把爱立信的顾虑说得更清楚一点:Open RAN 从技术本身来说并不成熟,运营商和设备商都无力掌控,双方长期处于“无能为力”的状态,不可能借助市场加速其成熟,他用尽各种手段来加速进程,最终只能在无能为力的状态下给自己的棺材盖上盖子。
第一,参与Open-RAN的运营商能力不强。
在Open-RAN技术架构下,运营商要扮演不同的角色,既是Open RAN的产品经理,又是集成商,集成不同供应商的不同解决方案和IP。
也就是说,他们不仅是负责做菜的厨师,还要负责去菜市场采购。理论上,Open RAN把店里所有的摊位都打通了,让购物者可以自由选择性价比最高的食材,可问题是,如果做出来的菜出了问题,谁来负责?能追溯到某个摊位的原材料质量问题吗?还是食材没问题,只是厨师的厨艺不过关?很难找出责任人。而在传统的RAN架构下,某个设备商负责把所有的软硬件一体化方案打包起来,方案提供商和承担责任的一方是同一个人,所以不会出现这个问题。
有限封闭,权责明确;自由开放,互相指责。多年来,这种情况在ICT行业各个赛道屡见不鲜,背后的原因引人深思。
其次,参与Open-RAN的设备供应商能力不足。
Open-RAN架构明确规定RU、DU和CU单元之间的接口允许运营商组合和搭配来自不同供应商的单元,接口是开放的,美其名曰通用接口。但从一开始,每个单元上运行的硬件和软件仍然是特定于设备供应商的。ASIC,即特定应用的定制芯片,提供了最佳的性价比,迄今为止一直是大型设备供应商的首选,但ASIC需要大量的前期投资和专业知识。
在RU、DU、CU网元模块的搭建过程中,诺基亚再次扮演了抢先试水新产品的小丑角色。为了提前抢占市场,诺基亚对DU和RU采用了FPGA(现场可编程门阵列)方案。相比ASIC,FPGA凭借现场可编程的特性,灵活性和通用性极强,尤其适合算法迭代速度快的应用场景。但FPGA的总资金投入其实比ASIC高很多,虽然诺基亚可以通过后期重新编程,提前上市,抢占市场,感觉不错,但后续的迭代维护让他们苦不堪言,2021年之后,不得不放弃FPGA,再次转投ASIC方案。
在基站设备领域,经常出现一步错失,然后掉队的情况。诺基亚的失误让华为和中兴在美国制裁之下,仍能继续增加市场份额和客户群。诺基亚退出Open RAN的部分原因是看到每个联盟成员都别有用心,前景黯淡。
结论:Open RAN仍然离不开华为
华为和中兴冷眼旁观,对Open-RAN置之不理,导致Open-RAN轰然倒塌。
外媒还指出,另一个大赢家是三星电子。主要原因是三星电子虽然加入了联盟,但从一开始就图谋垄断某家运营商的软硬件一体化解决方案。当时还是“太子”的李在镕,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直接飞赴美国,拿下5G RAN基站大单。三星逆势而上,成为联盟中最大的赢家,恰恰说明Open RAN的底层逻辑行不通。
即使强行推进,Open-RAN也脱离不了华为的影子。
网元及其管理软件是一个整体,通过专有接口,即“脐带”连接到母体。另一个参与者更新和控制华为的RAN并非不可能,但华为必须向该方开放其接口互联技术。虽然管理Open RAN软件的成本只占5G网络总资本支出的1%,几乎没有运营成本,但华为控制着接口互联IP。只要华为不授权其IP协议,那么替代方案就会继续被挡在门外,我们不得不重新设计RU、DU和CU互联方案。

Open RAN背后的主力军五角大楼或许还不明白,在5G无线接入网领域必须秉持“利己主义生存,利他主义长久”的原则。Open-RAN不是第一个,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来源 | 心灵观察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