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合众资源3A企业管理咨询公司董事长、清华大学特聘教授刘成元。
他撰写过《企业经营卓越》和《问题解决哲学》等书籍。
理性看待中国制造现状
每当我们讨论国内经济发展、大国崛起时，都绕不开中国制造这个话题，因为“中国制造”才是支撑国家经济的真正“脊梁”，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与德国制造、美国制造、日本制造相比，中国制造处于什么水平？对于这个问题，每个人的看法不一。但如果只以规模论英雄，毫无疑问，我们是世界第一。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件非常值得欣慰的事情。
另外，我们也可以结合一些客观数据来判断中国制造业在世界的地位。全球前十大集装箱港口，美国一个都没有，比较弱；中国有七个，非常强。从中美贸易额来看，2021年上半年美国对华出口879亿美元，中国对美出口2528亿美元，差距巨大。美国制造业在GDP中的比重只有10%多一点，比较弱；中国制造业占比29%左右，比较健康。美国世界500强企业数量逐年减少，老龄化现象充分显现；中国持续增长，生机勃勃，近日有报道说，中国装备制造业出口首次超过传统装备制造业强国德国……
当然，制造业的竞争不能单凭规模来评判，不能“一刀切”，我们应该从更多的维度去思考中国制造的不足。比如，在软件、高端芯片等领域，中国落后于世界，甚至被发达国家“掐住脖子”。比如，很多精密设备和机床，很多专用材料、零部件都需要进口。而且，总体来看，中国制造业的增加值还比较低，特别是人均增加值，远低于德国、美国、日本等国家。所以，中国制造业的现状是，既有产业规模的喜悦，也有发展质量的忧虑。
为了更好地理解中国制造在世界上的地位和不足，可以把全球制造业的竞争比作一场占领山头的游戏。游戏的双方是中国和外国，游戏的目标是争夺一个大的山顶位置。各行各业可以比作通向山顶路上的一个又一个堡垒。这些堡垒根据行业的不同难度，分布在这座山上的不同位置。
传统的纺织、服装等低附加值产业是靠近山脚的堡垒，软件、芯片等高附加值产业是山顶或附近的堡垒。企业可以比喻为参与游戏的士兵，产品和服务可以比喻为游戏装备。游戏的初始条件是山上的堡垒全部由德国、美国、日本等国家制造和控制。
那么，我们可以想象这样的场景。改革开放40年以来，中国制造从山脚稳步推进，不仅采取低成本等策略占领一个又一个堡垒，还时不时集中优势兵力，协同攻下诸多重点堡垒。今天，放眼远眺，在通往山顶的路上，处处都是奋力进取、志在必得的中国企业。而现在的情况是，竞争已经蔓延到半山腰及以上的堡垒。看到遍布大山的中国制造，守卫着山顶几座核心堡垒的德国、美国、日本等国家，心急如焚，心有余悸。
美国对中国企业一再打压、列入“黑名单”、进行“掐架”，是在这种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的做法。这种毫无底线的竞争，源于对中国制造业快速发展的无奈、焦虑和恐惧。
对中国制造业未来的积极思考
目前，中国制造业与德、美、日制造业的竞争开始集中在软件、芯片、特种材料、精密设备等几个关键领域。随着中美竞争加剧，很多人抱怨中国企业没有在这些领域未雨绸缪、早做布局、早下功夫。其实，这是不懂产业竞争规律的表现。高考题也是如此，先做简单题日本德国钢材比较，把难题留到最后，是一种理性甚至是必要的选择，所以没有必要抱怨。
但从目前的国际形势看，我们已经到了必须迎头赶上的地步，需要工业界努力拼搏、积蓄力量，继续追赶德国、美国、日本的制造业。下面我们就这些地区的追赶情况作简单的分析。
第一是软件行业，美国公司占有绝对优势。美国之所以能在软件行业形成垄断优势，是多方面因素造成的。美国人创新能力强，有先发优势；西方发达国家本来就是一个，美国在竞争中可以同时发挥政治和经济影响力；美国是西方发达国家中人口最多的国家，很容易形成生态系统。其实软件最大的门槛不是开发，而是生态。人们一直都有一个惯性，就是如果世界上的软件已经形成了生态系统，就没必要冒险花钱再开发一个。即使你有独到的眼光，开发出一套看上去和现有系统差不多的软件，如果不能吸引人去用，这样的软件就会被搁置。
当然，生态建设还会面临很多挑战，尤其是对现有的生态格局的挑战。在这方面，华为的鸿蒙正在积极尝试。只要鸿蒙成功，就将吹响软件行业竞争的“冲锋号”。
第二就是芯片产业，这个产业也是以美国为中心的发达国家和地区主导的，这个问题这几年讨论的比较多，特别是在美国打压华为之后，各个专家、媒体都给我们普通百姓做了很好的科普。
我们的芯片产业需要解决光刻机等加工设备、光刻胶等特殊材料、加工工艺（积累的经验）、芯片设计软件等很多问题。其中，光刻机的突破应该是难点，因为光刻机是光机电一体化产品。要做好这样的产品，需要在加工工艺、装配工艺、精细化管理等方面不断打磨、长期积累。有人说：就算把零件、图纸都给你，你也造不出来。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有事实依据的。
所以，我们不应该好高骛远，而应该脚踏实地，脚踏实地。当然，如果能颠覆现有芯片生产的逻辑，实现弯道超车，那当然很好，但这只是探索的一个方向。
只要华为鸿蒙成功，就会对软件行业的竞争敲响警钟。
第三是特殊材料，这是日本企业的优势领域。我在日本读的是材料学博士，对材料学有一些基础知识。所以我觉得特殊材料会比其他领域相对容易突破。
特殊材料更接近基础科学研究，实验创新更多。只要有很多人参与，进行大量的试错，就有可能获得更好的材料配方和更好的加工条件。例如高温超导材料曾经是日本的强项，但现在中国应该领先于日本。前几年流行的圆珠笔芯用的特殊钢，我们也取得了突破。从这个意义上讲，在德国、美国和日本的制造中，日本制造更容易被取代。
第四是精密设备。这个领域德国等欧洲企业有优势，日本也不错。我们有很多客户需要用到各种机床，大家基本都认同德国的设备精度高、可靠性高、耐用性好。之所以说德国最强、日本第二，是因为装备制造需要不断积累经验，不断改进工艺和技术。工匠精神很重要，德国和日本应该是世界上工匠精神最浓的两个国家。也就是说，优秀的设备必须经过时间的沉淀，经过工匠的打磨，基本没有捷径可走。
有人可能会说，中国制造还有很多不足，我同意这个观点。但所有的不足都不会影响我们对中国制造美好未来的展望。这种信心来自于对“中国制造”生存环境的几个重要判断：
第一是最强的产业链生态，配套效率极高，未来几十年，估计没有一个国家或地区能够建立如此完整、高效的产业链。
二是工程师奖金、管理者奖金、奋斗者奖金依然强劲，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很难积累如此高能量的人才队伍。
三是中国是全球最大且不断增长的单一市场，能够产生意想不到的规模经济效应；四是中国具有源自内陆深度的产业梯度转移效应，可以延缓甚至中断大规模产业转移出中国。
总之，“中国制造”将有机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实现升级、转型、创新和突破，假以时日，“中国制造”必将达到所有竞争对手难以企及的高度。
如何通过精细化管理持续升级中国制造
未来中国制造如何才能升级到更高的水平?还有一个共同的问题需要解决，那就是精细化管理。
我们先来看一个行业发展案例，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复印机等办公自动化产品基本都是日本品牌，即使不是日本品牌（比如HP），其产品也是日本企业生产的。
复印机技术是施乐发明的，连施乐这个品牌都被日本公司收购了。欧洲人也做过复印机，后来就不做了，有几个品牌被日本公司收购了。在中国，我们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就有国家级的科研机构研究复印机技术。
佳能、理光、富士施乐经过多年的风雨洗礼，最终成为这个行业的巨头，并一直占据全球前三的位置。
40年来，“中国制造”发展迅猛，在家电、通讯等诸多领域超越日本制造，但在复印机等办公自动化领域却始终无法追赶。是不是因为国内企业看不起这个行业？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事实是想做却做不到。
我从1991年入职到现在已经十年了，记得当时有一款复印机已经非常成熟，理光除了在深圳工厂生产外，还授权给桂林理光生产。同样的技术和设备，深圳工厂的效率是桂林工厂的几倍，产品合格率和质量可靠性也高出很多倍。
最终市场给出了残酷的答案，经销商拒绝销售桂林理光的产品。
通过我的亲身经历、多年的咨询经验和精心的思考，我得出了一个新的结论：世界上之所以只有日本企业能制造复印机，而其他国家的企业做不出来，或者长期做不出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管理问题。为此，我提出了“管理集约化”这一新概念，以揭示管理技术对制造企业发展的重要性。
希望大家能够从战略高度去思考管理技术的提升，并为之付出更多的努力。
众所周知，世界产业复杂多样，为了分析不同产业对资源依赖程度的强弱，以及不同产业的竞争特征，人们总结出了许多相关的定义。把使用劳动力较多的产业，如装配业、服装业等称为劳动密集型产业；把依赖核心技术或工艺较多的产业，如芯片制造、装备制造等称为技术密集型企业；把依赖资本较多的产业，如钢铁制造、大化工等称为资本密集型产业；把依赖知识较多的产业，如计算机软件开发、互联网技术等称为知识密集型产业。
有些行业的制造过程伴随着精细复杂的管理，管理不善会带来致命的问题，我们把这样的制造过程定义为管理密集型，这样的行业也可以称为管理密集型行业，可见复印机等办公自动化行业就是典型的“管理密集型”行业。
进一步分析后我们发现，复印机大多属于“光机电一体化”产品，其光源照明、机械传动、动力传输、信号处理等都需要精密高效的配合才能完成正确的动作和功能。而近年来备受关注的光刻机与复印机一样，都是高度“管理密集型”的行业。而且这类产品的使用条件非常特殊，需要在高速运动过程中保持精度和可靠性。
综合以上分析，可以判断汽车行业也是一个管理密集型行业，对精细化管理的要求比较高，精益生产方式起源于汽车行业是有道理的。当然，更多产品的制造过程处于管理密集型和非管理密集型之间，制造管理技术对制造业竞争力的提升发挥着不同程度的作用。
中国高铁的成功让人们对“中国制造”充满希望
丰田、本田等日本汽车企业的持续成功，以及通用、福特等美国汽车企业的没落，都说明了一个道理：重视、擅长管理技术的日本企业，更容易在管理密集型行业有所作为。因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重要的结论：日本企业在精细化管理、研发、制造过程控制等方面确实更胜一筹，值得我们学习借鉴。而且日本德国钢材比较，这种学习需要长期坚持，不能因为中国制造在某些领域超越了日本制造就沾沾自喜、松懈下来。
那么，如何利用管理技术来提升中国制造业的管理水平呢？我建议从以下三个方面入手：
第一是标准化管理技术的应用。所谓标准化管理技术，就是对4M1E（人、机、料、法、环）进行管控的一系列方法和技术。据我对中国企业的了解，我们在这方面做得还不够。很多时候只是形式，而没有有效的、便于员工落实的内容作为支撑。
第二是创新改进管理技术的应用。所谓创新改进管理技术，就是充分利用各种创新改进工具和方法，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不断寻找更好地控制4M1E的方法，从而提高产品和工作的质量，降低产品和工作的成本，提高系统的速度和效率。学习精益管理思想，推行精益改进实践，就是要动员公司全体员工一起来做这件事。
第三是运用激励管理技术。激励管理技术是营造改善氛围、构建创新文化的方式方法的总称。很多优秀的企业，通过营造浓厚的改善氛围，构建无止境的改善文化，能够有意识地激发员工的改善动力。如果员工缺乏动力，无论多么好的标准化管理技术、创新型改善管理技术，如果员工不使用，一切都是零。
总之，“中国制造”除了产品和技术的突破外，还需要管理技术的支持。
✎
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