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越计划”由中国科协(以下简称“中国科协”)等部门主办,被誉为中国期刊行业最重要的评选活动。该计划最引人注目的部分是一级“英文领先期刊”,其中将评选出50种期刊。入选期刊未来五年每年将获得不超过150万元的资助。但在第二期榜单公布时,《细胞研究》被列为第二梯队,即“英文梯队期刊”。这一梯队包括150种入选期刊,每年资助金额仅为第一梯队标准的三分之一。
《细胞研究》是众多业内研究者眼中的“国内期刊之光”。其影响因子一度超过40,相当于国际顶级期刊。不少研究者对《中国新闻周刊》的评选结果表示遗憾。有分析认为,其失败的背后,除了期刊评价指标长期存在争议外,还隐藏着国内期刊难以“走出去”的担忧。
AI制图/田浩
每年发表论文数量成为评价指标
“《Cell 》未能入选国内英文科技期刊优秀计划支持的前50名,业界普遍感到震惊。”丁胜说道。丁盛是清华大学药学院创院院长、全球健康药物研发中心主任。他多年来一直关注细胞研究。在他看来,该期刊是国内生命科学领域颇具实力的期刊。经过长期的积累和经营,克服了很多困难才达到现在的水平。
德克萨斯大学西南医学中心分子生物学系副教授吴军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虽然他的研究团队没有向《Cell 》投稿,但他在博士后期间曾对该杂志上的文章写过评论时期。近年来,他阅读了《Cell 》多篇文章,认为该杂志入选的文章质量较高,达到了《Cell》、《》和《》三大顶级期刊子刊的水平。 《科学》(以下简称“CNS”)。 “至少在国外的中国研究人员看来,Cell 在业界享有很高的声誉,应该得到更多的支持。”
《Cell 》入选“卓越计划”首期英文领先期刊,获得每年300万元资助。 2019年,多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深化改革培育世界一流科技期刊的意见》,强调要加快世界一流科技期刊建设,夯实进入世界一流科技期刊的科技文化基础。世界科技强国。同年,中国科协等部门联合启动第一期“卓越计划”。五年来,“卓越计划”在扶持国内高水平期刊方面取得了成效。中国科协日前向媒体透露,目前已有154种期刊进入国际学科排名前25%,《细胞研究》等多本期刊也连续多年进入全球影响因子前100名。
《细胞研究》杂志 2024 年 11 月封面。图片/社交媒体X平台
影响因子是衡量学术期刊影响力最常用的指标。 《细胞研究》创刊于1990年,由中国科学院分子细胞科学卓越中心和中国细胞生物学会共同主办。主编李党生曾担任《细胞》杂志编委。 2006年初,他从美国回国担任《Cell 》常务副主编时,该期刊影响因子徘徊在2左右。同期,CNS子刊影响因子普遍超过10,主刊超过30篇。 当时,《细胞研究》收到的投稿不仅在科学性和创新性上与李党生的“老东家”相差甚远,而且很多投稿作者连基本的英文写作都过不了。甚至当李党生要求作者补充实验时,他也会反驳:“如果需要修改,我为什么要投到影响因子2的期刊呢?”
随后,李党生带领编辑团队主动联系作者,争取“比期刊现有水平高一点”的文章。随着文章质量和期刊声誉的不断积累,《细胞研究》影响因子开始“腾飞”,2020年首次突破20,创造国内期刊历史。 2022年,受全球疫情影响,生命科学领域研究蓬勃发展,《Cell 》影响因子突破40。今年6月,发布年度《期刊引证报告》,最新影响“细胞研究”的因子下降至28.1。同领域的《细胞》杂志影响因子也有所下降,不少业内人士将此视为疫情后的“低谷”。
多位受访者表示,虽然《细胞研究》通过自身努力获得了一定的声誉,但未能入选并不意味着它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丁盛认为,未能入选与影响因子评价体系的顽固问题密不可分。
李猛曾任国内某工程领域期刊的编辑。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影响因子是反映期刊学术影响力的比例系数。它是根据该期刊近两年发表的“可引用”文章数量,以及这些文章当年的总被引用次数来计算的。如果某期刊在2022年和2021年发表了200篇文章,这些文章在2023年总共被引用了1000次,那么该期刊在2023年的影响因子就是1000/200 = 5。
“影响因子与期刊水平有一定的正相关关系,但不能作为期刊评价的单一标准。”李萌表示,由于分子和分母都有“回旋余地”,影响因子“注水”的现象已被学术界广泛接受。批评。最常见的操作方法是控制发表文章数量,增加引用次数。
发表数量与期刊发表周期有关。吴军指出,《自然》和《科学》都是周刊,《细胞》每两周出版一期,但每期的文章数量相对较多。这些顶级期刊每年发表数千篇文章。比较专业领域的期刊,如《细胞》子刊《细胞干细胞》为月刊,每年发表文章数在100至200篇之间。《细胞研究》也是月刊,而且年发表量始终不足100篇,与其“对抗国际顶级期刊的子期刊”的定位不符。 “《细胞研究》的影响因子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超过了10,达到了子刊的水平,为什么这些年发文量没有增加?”这是很多行业专家最大的疑问。
李萌表示,为了提高影响因子,有些期刊刻意减少年度发文数量,但方法有所不同。有的可能会通过只邀请稿件而不接受自然投稿的方式,拒绝大量与自己没有合作关系的研究团队的稿件,从而控制发表数量。这是一种比较恶意的影响因子操纵行为,很容易被发现。更隐晦的方式是与出版商“建立良好关系”,将原创研究论文以外的通信、评论、修正文章设置为“不可引用”,从而减少“可引用”文章的数量。
据统计,《细胞研究》年均原创研究论文比例占比97%以上,明显高于《细胞》90%的水平。不过,李萌猜测,这很可能是因为这个杂志发表的综述论文数量较少的缘故。并不能证明该期刊刻意控制发表文章数量。期刊影响因子通常受评论文章影响较大,因为评论涵盖主题广泛且引用率较高,而权威评论只出现在该领域的顶级期刊中。因此,缺乏综述文章对于细胞研究来说并不是一个优点。项目。
11月12日,中国科协发表声明称,“卓越计划”通过多项指标综合评价期刊支持的必要性,并非简单按影响因子排序。因项目管理工作需要,将资助期刊分为“领先期刊”和“梯队期刊”的说法并不代表对该期刊国际学术影响力的评价。不少受访者提到,除了影响因子之外,本次评审还引入了该期刊的年度发表量指标。 《细胞研究》由于年发表量低或综述文章少而没有入选也属正常。

引用计数的“可操纵空间”更大。李萌指出,在业界,鼓励研究人员提交高质量论文是最被接受的方法。可以理解的是,一些期刊可能会采用邀请领域“大佬”来稿、多发表综述论文等方式来增加引用次数,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以发表文章为筹码,鼓励甚至威胁作者多引用本刊过往文章,或者通过发表社论大量自引,这都是业界所鄙视的行为。 “现在的期刊编辑水平不会这么低。”李萌表示,一些期刊可能会组建“互引联盟”,提高彼此的被引次数,同时防止自引率筛选。无论如何,恶意操纵影响因子是对学术诚信的侵犯,但到什么程度才算“恶意”并导致举报,则是“众说纷坛”的问题。
为了保留一些重要的研究成果,李党生和编辑团队对其启动了加急审核流程。他向媒体回忆,2016年,一篇论文被编辑部录用只用了4天,到网上发表也只用了10天。不久之后,参赛团队的研究成果发表在《自然》的副刊上。杂志。
李萌表示,发表学术成果确实是一种竞争。世界各地的多个研究团队正在同时进行相同的研究。谁先发表,谁就成为成果的所有者。对于期刊来说,利用快速发表的优势来吸引优秀成果,确实是增加影响力的合理而有效的操作。 “很多时候,期刊如果不这样做,可能会陷入‘烂期刊愈演愈烈’的马太效应,难以翻身。”李萌坦言。
业界对影响因子的管理仍保持着默契。业内的共识是,普通期刊想要同时达到影响因子和发表量都非常困难,能做到的基本已经达到CNS水平。合理控制发文数量等操作实际上已经成为期刊维持影响因子的惯常做法。在国际上,老牌期刊已经经营多年,背景深厚,不再关心影响因子。但新期刊受到影响因子的胁迫,仍然面临生存压力,影响因子也需要维持。 “正如企业‘合理避税’有渠道一样,学术出版业也非常复杂,懂得利用规则的期刊自然更容易生存。”丁胜说道。
目前,“卓越计划”主办方尚未进一步解释“细胞研究”未入选第一梯队的原因。 《中国新闻周刊》就此事致电,但截至发稿,尚未收到回复。丁盛希望主办方能够将评选标准,特别是权重和细节公开。他指出,业内认可的期刊质量没有绝对的评判标准。主办方出于国家政策导向而存在现场偏见和衡量指标的选择也是可以理解的。甚至“某个期刊已经获得了一期资助,我们更倾向于支持其他期刊”的说法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学术界现在最需要的是增加透明度,减少‘可操作性’。”
对于《细胞研究》的失败,《中国新闻周刊》多次致电李党生。对方表示,事件发酵期间不方便接受采访,但他表示编辑组正在准备材料,并通过官方渠道对评选结果进行申诉。

国际声誉仍有待建立
“我经常告诉同事,投稿《细胞研究》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因为浏览量非常高,而且结果可以很好地传播。”当吴军向同事们讲述《安利》《细胞研究》时,他感觉该杂志的国际认可度和接受程度还很低。虽然高影响因子是有目共睹的,而且他的大部分中国同事都熟悉《Cell 》,但他的大部分美国同事对该杂志的定位和质量却不太了解。
多位受访者表示,国际化程度不够是限制《Cell 》发展的重要因素,也是国内英文期刊的通病。 《Cell 》为英文期刊,发表文章的通讯作者大部分为中国人。在这方面,它与国际顶级期刊存在显着差距。事实上,说《Cell 》已经达到了生命科学领域CNS子刊的水平,仍然不正确。 “目前只能说影响因子达到了CNS子刊的水平,但影响因子的计算并没有考虑到文章作者的人群分布。”
吴军认为,影响因子已经不再是很多国内期刊的短板。他们迫切需要的是国际学术界的进一步认可。声誉通常与影响因素关系不大。他举例说,发育生物学领域历史悠久的国际期刊《》近年来影响因子一直在5左右。影响因子低的原因可能是其近期研究方向不热门,但这并不妨碍其被业界公认为经典期刊,且文章质量非常高。
业界也有自己的认可此类期刊的方式。吴军表示,研究人员在美国大学评估终身教职时,如果有这样的期刊文章,就可以顺利参与评估并获得高分。在中国,发表在影响因子低于5的期刊上的文章甚至不能让博士生顺利毕业。
缺乏国际声誉将严重影响研究人员对期刊的信心。北京某“双一流”大学生命科学领域教授向《中国新闻周刊》坦言,如果考虑同等影响因子的期刊,国内期刊不会是首选。因为它的受众较少,而且该团队辛辛苦苦取得的学术成果需要更多的国际认可。但如果你指导下的研究生面临着毕业压力并且迫切需要一篇文章,那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吴军还表示,在生命科学领域,如果一个研究员申请,简历上有发表在《Cell 》上的成果,审稿人会因为不了解该期刊而提出一些问题,但也可能没有产生负面影响。但这也不会成为亮点。如果该结果发表在CNS子刊上,将为申请人赢得更多加分。
Cell 在国际化方面也做出了努力。该期刊自2005年起与自然出版集团(现自然出版集团)合作出版。期刊可以通过此类国际出版平台的发行渠道和网络平台进行自我宣传,提升其国际影响力。 “借船出海”的策略被国内多家期刊采用,成为提高早期影响因子的重要手段。
然而,建立国际声誉仍然是国内期刊面临的共同问题。吴军指出,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需要做大量的宣传工作。 CNS将在各国设立办事处,与各地大学建立联系,并有计划地在校园和研究机构进行公开演讲。在保证文章质量的前提下,期刊还可以刻意减少国内作者发表的文章数量,并对国外投稿做出让步。这样一来,文章的质量确实会出现波动,但就像Cell 在十多年前慢慢提高影响因子一样,这种转变最终会带来正反馈。如何让学术界更好地了解国内期刊并在业界树立良好的声誉是接下来需要考虑的关键问题。
很多学者担心,未来新的国内期刊是否会继续走被影响因子胁迫的老路,通过“合规但不那么光彩的方式”来获得成长空间。这个问题仍然很难解决。丁盛认为,期刊出版制度有利于帮助读者筛选学术成果。期刊提供的专业性和筛选服务是结果含金量的保证,因为这些结果经过了严格的同行评审。
但同时,同行评审本身也存在“操作空间”,比如“打个招呼”、“关系稿”等,这也是影响因子存在缺陷的根本原因。当前,国际上对学术研究的支持日趋多元化。丁胜举例说,在一些国际生命科学领域申请基金时,要求申请人避免列出发表成果的期刊,而只提供其他开放学术平台的预印本。审稿人可以只关注文章本身,未来期刊审稿的趋势也可能走向去标签、去影响因素。
贡献者的需求也日益多元化。 “如果手稿被定位为开放获取,那么该领域的更多人可能会考虑像 eLife 这样的开放获取期刊。”吴军说道。 eLife去年开始采用“审稿预印本”模式发表文章,不再拒绝稿件,所有文章和修改都是公开透明的。这与科睿唯安认可的同行评审机制脱钩,eLife上个月收到了相关警告。 11月13日,科睿唯安宣布不再授予eLife影响因子。在一些业内人士看来,这是“去影响因子运动”的胜利。
在生命科学领域,越来越多的学术成果首先以预印本的形式发表,然后在传统期刊上发表。李萌表示,这些平台也成为了该领域热门文章的标杆,主流期刊也越来越关注这些平台。研究人员通常需要关注该领域的最新科研动态。如果只看传统期刊,科研敏锐度可能会因为审稿周期滞后半年。 “学术界最前沿的成果都开源了,而国内期刊却还漂浮在影响因子的泥潭里,这是最值得反思的。”李萌说。
“当你听到CNS级别的期刊时,你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它是哪个国家的期刊。我希望以后当你听到《细胞研究》时,你的第一反应不再是‘这是一本中国期刊’ .' ”。吴军说道。
(文中李萌为化名)
记者:周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