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年3月底俞永福卸任阿里巴巴本地生活集团管理职务至今,已经过去200多天了。
半年来,阿里巴巴旗下的本地生活方式业务饿了么尝试在其领域有所作为,如与全国4000家苹果授权店合作、新开16家门店、投资5亿元补贴新餐厅、与苹果合作打造新品牌、与淘宝1小时送达合作等等。
相比之下,负责到店业务的高德虽然也有新动作,但主要针对的是出行场景。
今年4月底,高德软件发布全新出租车巡网一体化解决方案;7月中旬,在香港上线出租车服务;9月初,高德软件新增拼车业务板块,并在长三角、珠三角、湖北省等区域推出服务,业务覆盖区域内65个城市。
不难看出,高德的这些新战略均针对其互联网旅游核心业务,针对竞争激烈的到店市场,尚未拿出新举措。
加入阿里巴巴后,高德软件一度被寄予厚望,俞永福被任命为运营者。
俞永福第一次带领高德地图,成功打赢了移动地图大战,DAU(日活跃用户)稳步突破1亿;第二次带队,他负责把高德地图打造成为阿里巴巴本地生活旗舰。
为此,阿里巴巴逐渐将口碑等业务整合到高德,希望后者在到店购物领域有所作为。高德、饿了么、飞猪组成“飞天”三驾马车,业务规模上万亿。本地生活方式市场的竞争已经开始。
但直到俞永福离开,高德也未能真正挤进本地生活榜单。美团仍是整个赛道第一大玩家,抖音迅速崛起跻身前二,就连快手也想分一杯羹;拼多多虽然有阿里巴巴的支持,但对于到店消费者和商家来说,并非主流选择。
俞永福时代结束后,高德新管理层近半年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也没有表现出在本地生活领域拼死一搏的势头,而是继续聚焦出行场景。
另一方面,据雪豹财经报道,一位一直关注阿里巴巴的证券分析师表示,高德目前处于盈利状态。另外,有证券分析师这样总结阿里巴巴本地生活集团的现状:“德勤小幅盈利,饿了么小幅亏损。”
阿里巴巴管理层曾公开表示支持高德,在2024财年第二季度(2023自然年第三季度)电话会议中,阿里巴巴集团CEO吴永明表示,集团将继续坚定投入基于位置的技术服务,继续聚焦两大本地生活业务领域,即以高德为主体发展出行及目的地技术服务、以饿了么为主体发展即时到家技术服务。
但一年后,面对在后俞永福时代一直“佛系”且“小赚”的高德软件,阿里巴巴或许也到了该出售它的时候了。
2023年之后,阿里巴巴一直处于收缩状态,张勇提出“1+6+N”,将集团转型为控股公司,推动业务独立化;吴永明提出“战略聚焦”,将电商、云计算作为重中之重。两位集团CEO的战略愿景不同,但对减组织脂肪、增加精益、缩小管理半径的态度是一致的。
今年4月,刚从网上旅行归来的马云在一封内部信中盛赞蔡崇信和吴永明,称“新管理层……对于我们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做出了果断、明确的选择”。
不过,阿里巴巴集团层面的“放手”行动尚未完成。
此前,阿里巴巴的标的主要是其所投资的公司。蔡崇信在2月初的财报电话会议上表示,阿里巴巴已成立专门团队执行资本市场出售交易。2023年前9个月,公司将退出17亿美元的非投资核心资产;同时,将逐步退出传统零售业务。
据世界网报道,蔡崇信内部表示,非核心业务不能继续给主业“输血”。
阿里巴巴在电商和云计算两大支柱之外,还有许多业务,比如大文娱板块的优酷,新零售板块的盒马鲜生和高鑫零售,本地生活板块的高德地图和饿了么。严格来说,它们都属于“非核心”的范畴。但到目前为止,这些远离舞台中心的棋子,还没有被彻底砍掉。
原因是这些企业普遍亏损严重,且面临行业龙头的打压。
比如优酷是三大长视频平台中唯一一家尚未盈利的,用户规模也远远落后于另外两大平台;盒马则连年亏损,在多地关店裁员后,才实现了马先生所说的盈利目标。
集团有意愿继续出售,但能搁置的资产并不怎么好,很难找到买家,这是阿里巴巴继续推进聚焦战略的瓶颈,这种情况下阿里巴巴需要拿出相对优质的非核心资产进行“打样”,带动其他资产的快速处置。
在手机地图领域难敌高德,或许是阿里巴巴目前最有希望且不会造成太大损失的潜在弃牌,通过嫁出高德,阿里巴巴可以收回相当数量的现金,大幅降低集团的负债,同时也为出售更多资产铺平道路,推动下一阶段的转型迈向更深层次。
单从地图服务来看,曾两度由俞永福执掌的高德无疑是一笔优质资产。
作为一款免费的工具类应用,高德拥有上亿的活跃用户,据某市场研究公司的数据,2022年10月至2023年9月,高德的MAU(月活跃用户)达到7.6亿,仅次于微信、淘宝和支付宝,比抖音多出3000万,位列所有APP第四位。
此外,截至2023年3月,高德地图DAU连续24个月过亿,在阿里体系内仅次于淘宝、天猫、支付宝。相比之下,拥有独特视频内容生态的哔哩哔哩直到2023年3月才破亿,直到第三季度DAU才破亿。
另一方面,高德的流量变现能力也十分出色。
目前,广告是高德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包括各种开屏、弹窗、横幅、厂商赞助的图片、文字和链接,以及导航开启时、使用过程中、使用结束时的定制语音播报。怎么玩呢。
尽管被很多人诟病“不靠谱”,高德依然赚得盆满钵满,用户也没有流失。今年一季度,阿里巴巴本地生活集团营收超过146亿元,同比增长19%。阿里巴巴在财报中表示,这一业绩得益于饿了么和高德订单的快速增长。
二季度,阿里本地生活集团营收同比增长12%至162亿元,增速有所放缓,但盈利能力有所改善。经调整EBITA(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较去年同期的-19.82亿元有所增长。公司净利润率为-2.4%,而公司上半年净利润率为-3.86亿元。考虑到饿了么仍是大亏企业,高德贡献了整个业务板块大部分利润。
除了广告变现,高德的另一个“摇钱树”是网约车。
高德很早就通过聚合模式切入互联网出行市场,逐步对接全国数百家中小型网约车平台,但长期被滴滴压制,直至滴滴因安全审查被平台下架,高德的市场份额才有大幅提升,一度占比约20%~30%。
滴滴此前披露,今年第二季度,滴滴出行中国出行(包括网约车、出租车、专车和拼车)板块总订单量为30亿,日均订单量达3300万单。按照市场份额计算,高德出租车日订单量可达660万单以上。
近期资本市场对网约车行业的关注度不断升温,滴滴、如骑、曹操、享道等二线平台纷纷上市,这也让高德的潜在价值有了更精准的衡量。
以如奇出行为例,2023年其日均订单量为26.7万单,约为高德的1/25。截至9月24日,如奇出行市值约42亿港元。以此粗略估算,高德的估值可达1050亿港元。
此外,已上市IPO的网约车平台,均试图在自动驾驶商业化上占得先机,但体量相对较小,技术、资金实力有限,虽然美好,但未必是中小玩家能够实现的未来。
相比之下,高德如果寻找买家,则可以凭借庞大的网约车用户和订单量,以及更深厚的技术积累和更雄厚的资金储备,讲出一个条理清晰的故事。
不过,高德自动驾驶蒸蒸日上的背后,也存在着技术路线亟待解决的BUG。
其在自动驾驶方面布局已久,但一直以高精度地图为重点,但如今无论是特斯拉、微小立、文捷、智行、小米等主机厂,还是百度等自动驾驶技术提供商,都更青睐基于激光雷达和摄像头的实时视觉方案,也就是“重感知轻地图”,经过汽车厂商长期的迭代打磨,这一方案已经具备了L2级别辅助驾驶能力,并在不同的环境中展现出较高的可靠性。
在这种情况下,高德斥资巨资和资源打造的高精地图虽然理论上可以实现L3级以上自动驾驶,但由于研发难度大、运维成本高,短期内难以找到规模化应用场景,有沦为“屠龙之技”的风险。若寻求出售,如何向潜在买家解释高精地图的长期价值,将是摆在阿里巴巴和高德面前的一大难题。
总体来看,高德虽然面临一些挑战,但依然是一座“富矿”,但如果继续留在阿里巴巴集团内部,高德的价值很难得到充分体现。
对于蔡崇信、吴永明执掌的阿里巴巴来说,为了集中精力做好核心业务,除了电商和云计算这两大基石之外,是否继续投入其他业务,甚至是否继续持股,都需要先打上问号。
另一方面,淘宝、速卖通和阿里云均面临愈发激烈的外部竞争,需要更充足的资金,集团也需要集中更多资源布局这些板块,尤其是云计算、AI大模型领域史无前例的价格战,势必拖累各领域玩家的盈利预期,阿里云也难以置身事外。
这也意味着,蔡崇信、吴忌寒带领的阿里划时代转型还远未结束,电商、云计算将是重中之重,高德地图等非核心业务不太可能获得大笔投资。
事实上,高德被阿里巴巴收购的十年来,从来没有成为整个集团的首选。
在阿里生态中,高德地图一直以来都是LBS(基于位置的服务)的基础设施提供商,比如为淘宝提供地址服务、为饿了么、盒马提供地图服务等,德图从未偏离工具定位。
由此造成的现状是,Gaode看似不可或缺,但实际上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俞永福刚执掌高德时,把高德的DAU从两三千万提高到过亿,在阿里内部仅次于淘宝和支付宝。不过,很少有人认为高德有跟淘宝、支付宝比肩的地位,原因之一就是高德的工具属性太过突出。
高德地图这个“工具人”面临的另一个问题是,虽然用户众多,但大部分用户用完后就离开,很难将他们引导到淘宝等阿里服务上。这并没有理论上那么明显,一个表现就是,阿里电商业务增速近几年明显放缓,但日活用户过亿的高德却没能充当“白衣骑士”。
高图曾经尝试过单打独斗,2021年之后更是整合了大量本地生活相关的功能。打开高图,除了导航、打车等基础服务,还能找到餐厅预订、酒店预订、周边游等,甚至还能找到洗牙、眼科、影院、美妆、母婴、家电维修等服务,堪称“美团替代”。
但高德地图始终无法找到与阿里主业紧密结合的最佳方式。
目前,在高德基于地图延伸出的众多子业务中,即便是最成熟的网约车业务,也还在淘宝和阿里云之外。在“1+6+N”的划分中,高德是“6”中的“6”。而作为“N”中的一员,从与阿里核心业务的关联度来看,它甚至不如“N”中的盒马、高鑫零售、阿里健康等。
在成熟的手机地图市场,除非出现剧烈变动,否则高德未来营收增速和利润表现超出正常范围的可能性不大,即便在利润丰厚的网约车市场,高德也需要与滴滴争夺订单,而成熟行业的第二名也不会取得比老大更高的增速和利润率。
若是在阿里巴巴之外,年营收数千亿的高德无疑是不可多得的优质公司;但作为阿里巴巴阵营的一员,高德目前的表现和未来预期似乎并不是那么好。
除了业务联动不足、收入分成较低外,高德在组织文化方面也与阿里巴巴有一定距离。
作为“外来者”,高德的特别之处在于,其管理层和团队并没有考虑尽快融入阿里,而是努力保持自己的特色和独立性,避免被阿里人同化。他与阿里集团管理层展开了一场谈判博弈,而后者也表现出了高度的包容性。
2015年左右俞永福刚接手高德软件时,他的条件之一就是短期内不推行阿里的科层制管理文化,一切以业务为中心,这也得到了马云的支持。
2016年之后俞永福暂时离职,转投eWTP基金,高德独立发展并未受到太大影响,2020年甚至以阿里巴巴集团不提供资金支持的代价,申请成立“高德创新经济区”,形成了相对独立的组织文化和业务方式。
2021年7月,俞永福再次出山,阿里巴巴将高德、饿了么、飞猪打包到本地生活集团,交给他负责,俞永福的管理边界进一步扩大,但高德、饿了么的管理范围也扩大了,相对独立和非阿里文化特征至今依然保留。
在高德的发展史上,俞永福的两次掌舵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高德的文化也打上了俞氏家族的印记。如今,随着俞永福再次卸任,面对价值有限、整合不够深入的高德,阿里巴巴是时候将这些“外来”资产束之高阁,寻找买家了。
如果阿里巴巴出售高德软件,俞永福可能是最合适的买家。
在3月底的人事调整中,俞永福调任eWTP基金,再次离开业务一线。但实际上,48岁的俞永福正处于职业经理人的黄金年龄,此时选择退休,未免有些太早。
对于高德来说,业务主管可以有很多,但适合坐“一把手”的只有俞永福。
俞永福曾两次执掌高德,分别是2015年和2021年。第一次,俞永福帮助高德摆脱了与百度地图等竞争对手的纠缠,脱颖而出,占据了手机地图行业的头把交椅;第二次执掌团队时,除了梳理地图和网约车业务,俞永福还推动高德发力本地生活,虽然未能撼动美团的地位,但也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在前下属眼中,俞永福颇受拥护。据界面新闻报道,UC前中层管理者称,俞永福“对业务有敏锐的洞察力,经常能提出关键问题”。阿里巴巴本地生活业务的一位基层管理者则表示,“(管理层)给俞永福的时间太少了。”
俞永福卸任后的前100天,高德新管理层并没有拿出什么让人耳目一新的策略和举措。在内外部形势发生剧烈变化的情况下,高德不能只是沿着老路继续前行,必须更坚定地推进战略变革,才能不断突围。相比新管理层,俞永福显然是更合适的关键人物。
除了俞永福之外,美团、抖音、携程等外部公司也是高德的潜在买家。
作为本地生活巨头,美团需要不断获取流量来驱动整个商业模式的运转,而通过收购高德,美团将获得比自身流量池更大的活跃用户群;高德在目的地搜索和导航方面的专业技能也将可以与美团在到店供应方面的专业技能进行高效匹配。
此外,消费者从高德跳转到美团完成店内消费比停留在地图APP内购买、使用优惠券要合理得多,体验也更加流畅。
抖音将高德纳入麾下也有其原因。作为国内最大的短视频平台,抖音并不缺流量,但消费者需要通过短视频、直播等内容场景入场。本地生活消费链条比美团更长、更复杂,到店内容既是抖音的优势,也是其进一步提升交易效率的短板。
通过收购整合高德,抖音将能够识别并触达更精准的消费者需求,建立“搜索-导航-购买-验证”的全新链路,建立基于地图导航的搜索场景业务闭环,从而在与美团的竞争中获得支持。
而对于携程而言,其在OTA(在线旅行社)领域占据主导地位,但也面临流量获取的问题,收购高德可以为携程注入更多出行场景的精准流量,转化为酒店、旅游订单;同时,携程也能将触角延伸至本地生活,增添更大的想象空间。
对于阿里巴巴集团而言,出售高德软件将是“战略聚焦”最直接的体现,这一举措不仅将带来业务、财务等方面的诸多好处,也将再一次明确蔡英文、吴小晖时代的战略方向。
如今,张勇设想的“1+6+N”治理架构基本搁浅,除了电商和云计算,阿里巴巴的其他业务很可能被出售。尤其是像高德这种资质优良、瓶颈明显的业务,正如张勇以双十一开启阿里巴巴时代一样,蔡英文和吴忌寒时代的阿里巴巴也可以将出售高德视为开启新篇章的标志性起点。
参考:
世杰《阿里“财神”蔡崇信,用三分之一财富5年让团队赚到400亿》
界面新闻《俞永福第二次退出:功业赫赫,却未能立业》
光子星球,“高德导航不能快”
稍大一点的引用,“俞永福才是又‘受伤’的人”
雪豹财经《高德微利,饿了么小幅亏损?阿里本地生活正处于盈利前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