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扩张门店的速度越来越快,红利消耗殆尽,市场内卷化。每开一家新店都意味着更多的投入,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好的地段代表着稳定的客流和营业额,这是加盟商在开店过程中为数不多的确定性。然而,在疯狂的门店扩张中,好地段越来越稀缺,全国各地悄然上演着一场地段争夺战。这不仅是门店位置的竞争,更是品牌、策略,甚至是生存的较量。
次要职位也变得受欢迎
2022年,瑞幸咖啡在临沂门店数量已超过20家。
这个数字在酷迪加盟商李一然看来有些夸张,彼时酷迪尚未崛起,瑞幸唯一的竞争对手是星巴克,后者在临沂只有6家门店,而瑞幸已超越竞争对手3倍之多。
“今天看这个数字,其实不算多。”瑞幸现在在临沂有近80家门店,酷迪有40多家。山东临沂是一座常住人口约1000万的二线城市,如果算上这8家星巴克,全市有100多家连锁咖啡店。
李毅然知道,好的开店地点越来越少了,去年他和他的团队每个月还能开三四家新店,但今年开店速度降到了每个月一家,找好地段的店越来越难。
他开始放松对门店选址的严格要求,不再局限于传统的黄金地段和热门商圈,而是考虑一些之前被他忽略的次优位置。
还在做瑞幸咖啡加盟商的时候,李毅然就去过临沂大学,他以为在学校里找一个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开一家店就够了。而跳槽到酷迪之后,竞争更加激烈,他意识到必须未雨绸缪,抢占空白市场。
于是,他在“临沂大学”开了四家酷迪,把这里定义为甲级地点,除了人气最高的学生活动中心,之前达不到标准的一食堂、二食堂,甚至学生取快递经过的体育场,都成了李逸然看中的地点。
算上瑞幸咖啡,这所学校里已经有8家这两个品牌的门店,还不包括附近的瑞幸咖啡,或者星巴克,或者同样卖咖啡的麦当劳和便利店。
尽管如此,李逸然认为,五万学生、人流量这么大的地方,还是值得去开的。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临沂大学门口的补习机构。这些机构虽然不在校园里,但有的在校生人数也超过五千人。转变观念后,李逸然觉得,只要在一个小区域,有两千人以上的目标客户,就可以开店。

●沈阳市中心街头的茶百道。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在那些绞尽脑汁寻找店址的加盟商上面,则是拼命扩张,志在开1万家、甚至2万家店的茶饮、咖啡品牌。
今年初,茶百道和数一少仙草发起了“开店费减免”活动,老加盟商想再开茶百道,可直接减免9万元。门店数已突破2万家的瑞幸咖啡也开启了全新的“定点加盟模式”,希望吸引有资源、有关系的加盟商,帮助瑞幸咖啡进入一些难以触及的区域,比如学校、景区等黄金地段。
随着优质位置日渐稀缺,各品牌的门店扩张步伐开始放缓,只能依靠老加盟商、有特殊渠道的加盟商,甚至吸引其他品牌的加盟商,来发掘更多有潜力的位置。
酷迪咖啡2023年计划每月新开门店500家左右,但5月、6月、7月分别只新开109家、172家、263家。茶饮行业同样如此,上市公司茶百道今年在一线城市新开门店仅25家,新一线城市新开门店数也从去年下半年的141家下降到94家。
“现在很多好位置,很久以前都被加盟商占据了。”李逸然看得很清楚,优质位置已经成为加盟商进入市场的一大壁垒。“品牌在不断增加开店目标,但无论是新加盟商还是老加盟商,可供选择的位置都在减少。”
从发掘潜在店铺,到最终签约,背后需要的是对时机的精准把握,以及与房东和竞争对手打交道的技巧。要想在这场地段争夺战中领先一步,你必须了解其中的窍门,精明地计算每一招。
争夺该职位的竞争日趋激烈
“金角银边”是加盟商和店长在找位置时反复提到的概念。“金角”通常指地理位置优越、人流量大、商业价值高的地方,“银边”则指地理位置稍差,但仍具有一定商业潜力和人流量的区域,比如次要商圈、社区旁的商业街等。
另外,门头的陈设、店面的大小、店内的人流量等,都是外人看不到的“猫腻”。
以门头为例,标准门头宽度通常不超过6米,其中广告展示区约占3~4米。如果竞争对手的门头有8米甚至更长,那么6米宽的门头自然吸引力就小了,影响品牌的知名度和传播效果。店铺面积也非常关键,直接关系到顾客在店内停留的时间。如果店铺足够宽敞,可以加入卫生间等额外设施,自然会更容易吸引顾客。
李逸然在临沂开了40多家酷迪专卖店,他开的店中,“位置越优越,或者店面面积越大,销量就越好。”
在临沂当地的一家商场,李逸然率先在写字楼边上开了一家酷迪咖啡店。然而后来者瑞幸咖啡却直接在写字楼门口开店,每天断掉了李逸然门店50-100杯的销量。酷迪的门店拓展经理刘毅在广东江门的一家门店也采用了同样套路,他帮助加盟商选择了大堂楼梯内侧的门店,成功分流了写字楼内一半的办公人员,也断掉了瑞幸咖啡写字楼外一半的客流。
但每个城市的“金角银边”都是有限的。
尤其是疫情结束后,在消费复苏的乐观预期下,大量创业者涌入餐饮市场。对于很多没有行业经验的菜鸟来说,开一家茶饮店、咖啡店成本低,上手容易,品牌有流量、有货源,只需要带上前期资金,找个好位置就可以开店。然而,大家都在疯狂开店,好位置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李逸然拿到的好地段商铺,大多都是疫情期间提前买下的。当时李逸然直接住在公司,早出晚归,开车满城找好地段。碰到合适的地段,他就直接开车到房东小区,先找到房东拿钥匙,再到店里量面积,把商铺数据提供给线上设计团队。
疫情结束后,商场开始对外开放,李怡然接手了商场门口的一家角头店,6个品牌的加盟商纷纷到访。
这个位置之前并不被看好,因为店铺正对面的通道封闭,严重影响人流,导致之前品牌的营业额并不理想。李怡然当天就以低于市场价的租金——每年15万元左右——签下了5年的租约。随着商场出口重新开放,这个街角小店的位置一下子抢手起来,市场估值一路攀升到20万元。为了争夺这个黄金位置,很多品牌甚至愿意支付20万到30万元的转让费。
酷迪拓门店经理刘毅也从房租突然大涨中感受到了市场的变化。疫情结束、商场刚恢复营业后,他就接到了广东江门一家商场物业的电话,物业提出涨一倍租金。“之前这里有一个不知名的奶茶品牌,月租金9000元,现在直接涨到2万元了。”
那家店的老板被高昂的租金吓退了,物业经理找到刘毅,直接在电话里问:“你愿意付这个租金吗?如果可以,我们就把位置让给你。”2021年转型做门店拓展经理的刘毅同样不懂物业的运营,“疫情期间帮你守住商场,疫情一结束就反目成仇。”
商场开始评估品牌的毛利率和知名度,疫情之前是没有的。刘毅看中了商场里的一家店,但一个月后未能谈成,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2024年初,酷迪咖啡对商场物业来说还是个新面孔,知名度不如现在。物业方以此为由拒绝了刘毅的申请,“他们觉得酷迪是个杂牌,不符合商场的定位。”

●喜茶入驻商场。来源:视觉中国
自从大批品牌开始寻求入驻商场后,商场物业会先锁定最好的位置,再根据品牌的知名度和毛利率进行筛选。商场并不看好名气不大、毛利率较低的霸王茶记和蜜雪饼城。商场对喜茶这样的品牌更欢迎,一是因为它的人均消费高,可以承担得起租金,二是它的市场定位可以让商场显得更高端。

刘毅发现,房东变得挑剔起来,找位置恐怕没有以前那么容易了。
标准降低,规则被破坏
优质地段毕竟有限,当“金角银角”被瓜分后,加盟商和品牌商开始寻找新的方式来争夺这一核心资源。
以瑞幸咖啡为例,2022年底瑞幸咖啡宣布将在目标城市开店,2023年5月,瑞幸咖啡开启全新“门店加盟”模式,相当于店主或者店长直接把自己的门店拿来做瑞幸咖啡。
不仅直营品牌逐步开放加盟,加盟品牌也纷纷降低门槛。2022年8月,米雪冰城向全国乡镇全面开放加盟申请,米雪冰城加盟费在县级市仅为7000元/年。霸王茶记也推出了小茶饮品牌,主打下沉市场,客单价在10元左右,目前正在成都开店,并同步开放加盟。
优质位置越来越少,为了实现扩门店的目标,品牌降低了此前坚守的“选址标准”,探索更多的门店类型。
库迪曾向刘毅等门店经理推销一项政策,鼓励他们与药店探讨开设“店中店”的合作模式。他很不理解这个政策的出发点,药店一般都开在老年人较多的地方,品牌方为何会认为在药店开咖啡店没问题?他调侃道,“在药店开咖啡店,难道是为了卖咖啡因?”
刘毅首次受到品牌处罚是在去年年底,当时酷迪与瑞幸咖啡激战正酣,亟需加快扩张步伐,门店审核标准一再降低。
涉案处罚的店铺位于郊区一处新建的商业综合体内,加盟商是一名舞蹈老师,计划将二楼作为舞蹈教室,一楼开一家咖啡店。刘毅一眼就看出了这个计划的缺陷:周边人流稀少,附近的店铺要么空无一人,贴着招租广告,要么贴着破产告示。
他直言这个位置不理想,人气不旺。加盟商反驳道:“其他地方的瑞幸咖啡人流量都很大,你们品牌的老板不是瑞幸咖啡的创始人吗?”她认为品牌应该自带流量,刘毅却有些无奈:“创始人没用,做生意先要有人,没有人你做什么生意?”
加盟商或许会对这种说法感到不满,而这种不满很快传到了品牌方的耳朵里。急需巩固市场地位的品牌方根本不听刘毅的解释,“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加快开店速度,为什么要阻挠加盟商的计划?”然而,刘毅四年的门店扩张经验让他始终认为,这家门店并不符合常规的选址标准。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坚持这样做的加盟商开店仅三个月就面临破产。为了惩罚做出错误判断的店长,品牌方制定了一条规定:如果店铺在六个月内关门,店长的佣金将被扣除。但刘毅当时已经辞职,老板代为退还了5000元佣金作为罚款。

除了选址标准不断降低之外,围绕优质地段,加盟商之间、甚至加盟商与品牌商之间也出现大量无序竞争甚至内斗。
2021年,茶咖啡行业的竞争还没有达到如今的激烈程度,李毅然会和同城加盟商坦诚自己下一步的开店计划,在他看来,这个城市还是一个有待开发的城市,远没有到需要保密的阶段,公开计划或许能减少加盟市场一些无序的纠纷。
当时,市区万象城商场开业,带来了方圆三公里内唯一的商圈。在商场里走了几圈后,李逸然选中了商场西门一个人流量较大的位置,并迅速联系上房东,与房东达成了租赁意向。然而,当他把这个位置上报给品牌方时,却发现,另一个加盟商已经抢占了。
被抢先之后,李逸然并没有继续争夺这个位置。后来他从物业那得知,比他先抢到店的加盟商早已知道了他的开店计划,所以他才得以先机。李逸然这才意识到,自己毫无保留地与其他加盟商分享的内容,被对方视为位置信息,进而对自己不利。

●瑞幸咖啡与酷迪咖啡在成都街头“打架”。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2022年底从瑞幸咖啡转投酷迪后,由于当时酷迪名气较小,为了维系与业主及消费者的关系,李毅然会在自媒体上晒出未来一年的“开店计划”,其中详细列出各家门店的开业进度,以及新店将落户的商圈或区域。
但这一转身也让李一然成为了瑞幸咖啡密切关注的人。瑞幸咖啡直接告诉其他地方的加盟商,可以借鉴李一然的开店计划,寻找好位置。至少有十几家门店接到了瑞幸咖啡的电话,以加盟商的身份找到房东或物业,询问门店租金、租期等问题。对于一些好位置,品牌方甚至愿意加价30%。
瑞幸给出的理由很简单:李毅然想在这里开店,品牌必须先租下周边最好的位置。就这样,瑞幸咖啡迅速开了20多家门店。
但从品牌角度看,瑞幸咖啡若不守住这个城市,可能就永远失去这个城市。李逸然了解到,瑞幸咖啡要求两家海南加盟商先在临沂开三家分店,作为取得其他城市开店资格的条件。虽然临沂的门店不一定能马上盈利,但这些加盟商还是愿意遵循这样的安排,因为他们看中了海南作为旅游胜地的高收益潜力。
临沂也因此成为瑞幸咖啡和酷迪咖啡竞争最为激烈的城市之一。在瑞幸咖啡允许加盟的城市中,临沂是唯一提供开店奖励的城市:加盟商开店一个月可获5万元返现,一年后可获10万元返现。在二线城市,这笔补贴也意味着品牌为加盟商支付了一年的租金。
扩张速度放缓,加盟商赚钱困难

即使门店数量不断增加,也无法阻止过密化市场的利润不断下滑。
以上市茶饮料公司茶百道和奈雪的茶为例,奈雪的茶由盈转亏,由去年同期盈利7020万元,转为净亏损4亿多元;茶百道营收、利润双双下滑,净利润2.37亿元,同比下滑60%。
显然,品牌依靠快速扩张、靠赚加盟商的钱来盈利的策略也遭遇了瓶颈。
现实情况是,品牌通过降低加盟成本吸引新投资者,维持扩张势头,但门店数量越多,同一品牌旗下门店之间的竞争越激烈,压缩了加盟商的利润空间,最终导致加盟商流失率上升。
本来毛利率就比较低的蜜雪冰城也停止了无止境的扩张,开始尝试平衡新老加盟商的利益。此前,不少加盟商对无效的区域保护政策十分不满,品牌方也意识到了过度扩张的问题,近期更新了“老店一公里内不再审核”的政策。

●广东广州某写字楼内新开一家瑞幸咖啡。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瑞幸咖啡也明显放缓了开店速度。2024年7月,瑞幸新开门店391家,为近7个月以来的最低值。刘毅无奈地表示:“如果一公里内就进一家瑞幸门店,卖出的杯数大概会下降30%到50%,其他品牌也是类似的情况。”
9.9元的价格战也让加盟商望而却步。刘毅曾在学校开过不少店,他发现学生们对毛利率高的美式咖啡不感兴趣,更喜欢加糖加配料的混合咖啡。但这种饮品单单成本就要近8元,如果以9.9元的价格卖,就算不亏本,也基本赚不到钱。
店长也开始跳槽,投奔其他品牌或行业。刘毅透露,今年2月后,酷迪改变了提成标准,开一家新店只给3000元,如果负责的城市关门,还要额外扣钱。他身边不少店长跳槽去了其他品牌,他也投奔了零食行业,参与到了另一个同样激烈的竞争中。
在茶饮咖啡加盟红海中,加盟商们逐渐意识到,想要赚钱,精准选址已成为必要条件。如果找不到好位置,选择观望或许比盲目加入战斗更为理性。毕竟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商战中,谁也不想成为任人收割的“韭菜”。
(应受访者要求,本文李一然、刘毅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镜之工作室”,作者:赵一凡,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