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编辑|宋嘉男
那些急于通过共享充电宝赚点小钱、“不劳而获”的代理商，正集体陷入亏损的困境。
近日，多位街电代理商向界面新闻表示，在入驻前，平台宣称可以获得高额佣金，半年就能收回投资，但半年过去，这些代理商不仅没有盈利，反而亏损巨大。在他们看来，街电存在虚假宣传和数据造假的情况。
据经纪人李娜介绍，很多人意识到亏损后就不再付尾款，但被街电起诉，为了尽量减少损失，维护自身利益，他们也在尝试用法律武器进行反击，但这条路并不容易。
街电遭遇的代理商“叛逃”只是共享充电宝行业“崩盘”的冰山一角，就在一周前，另一家共享充电宝企业来电也因创始人“失踪”传闻陷入困境，甚至被卷入“国资流失”。
来电是最早捕捉到共享充电宝商机的企业，其创始人袁炳松更是行业内“下手”最早的人。如今，来电已然落后，袁炳松在一场赌局中输掉了自己在来电的所有股份，被迫离开。
尽管袁炳松通过直播否认自己“失踪”，但他已很难再“回电”——公司消息早在2020年10月就停止更新，微信公众号上最后一条推文也是去年8月。
除了街电、来电外，“共享充电宝第一股”怪兽充电也已失去往日光彩，不仅传出大规模关闭直营业务、转向成本更低的代理加盟模式，还因收费不合理、服务差等问题频频引发消费者和代理商不满。
从2015年到现在，不到10年的时间，共享充电宝企业书写了一个行业崛起、爆发、洗牌、危机的商业故事。它们所采取的商业模式自诞生之日起就备受争议。谁能从中赚钱？未来又能讲出哪些新故事？这些问题都在等待一个明确的答案。
模特的悲剧
共享充电宝生意好做不好，代理商有自己独特的发言权。
去年7月，陈莉投资2.6万元购买了30台街电柜式设备，一年下来，只收回了6000元，与街电工作人员宣称的“6到8个月回本”相差甚远。“实际上，至少需要两年时间才能收回投资。”陈莉说。
陈莉的经历并非孤例，她甚至在代理商中损失相对较少。李娜此前购买了100台六口路电柜，加上其他安装服务费，总共投入了11万多元，代理一年后，只收回了3.5万元。亏损加上经营不善，她认为自己已经无望收回投资。
共享充电宝行业被公认具有重资产、重现金流、低门槛三大特点，盈利模式主要以消费者支付的使用费分成为主，共享参与方包括共享充电宝企业、拓展渠道的代理商、摆放充电柜的商家，这决定了不同平台之间竞争的关键在于资金实力和渠道位置。
这其中，三方之间的利润分成比例成为影响行业发展的重中之重。
界面新闻发现，共享充电宝公司或平台通常能拿到10%到20%的分成，剩余部分则由代理商和商家自主谈判分配，商家往往占到大部分份额。由于各个代理商的投入不同，商家实际拿到的分成比例也不同。
李娜代理的充电宝主要安装在北京、天津、湖南等地，由于柜子数量太多，李娜选择了平台的“帮店”收费服务，也就是让后者帮忙找商户。此时，每个柜子需要额外支付260元，还不包括租车、油费、铺设插线板等非显性费用。
平台帮助布局门店是有验收条件的，上线后一周内单店平均营业额要达到3.3元才算合格，不达标则继续优化，帮助代理商重新开发新商户。然而上线期间，李娜发现莫名其妙出现了大单，尽管门店并不在繁华商圈。验收期一过，营业额就直线下降，最严重的时候一天只有80多元。因为街店销售员已经承诺给商户最高90%的分成（除去平台分成的剩余金额），所以考核期间李娜实际上只拿到了10%的营业额收入。
只有等到验收合格，付完最后的安装费后，李娜才能调整分成比例，“不调整分成，代理商就赚不到钱，调整分成，商家往往会因为分成太少而终止合作。”最后，李娜只能撤掉部分柜子。
所谓“二次分成”是共享充电宝行业的“潜规则”，通常分成账户由代理商管理，代理商可以在商家不知情的情况下提前设定运营成本等数字。值得注意的是，平台工作人员往往会提前教代理商如何进行此类操作。
这种偷调数据、更改分享比例的做法，早在共享充电宝行业以直销模式为主的时期便可追溯。
共享充电宝行业在2015年爆发，随后在2017年开启“现货大战”，导致渠道激励成本激增，大量小型充电宝企业因此“倒闭”，初步形成以“三电一兽”为首的寡头垄断格局。“三电”指小电、来电、街电，“一兽”即怪兽充电。
2019年至2020年，街电、小电、怪物充电累计用户数分别突破1亿，小电还获得腾讯、蚂蚁集团等各大互联网公司的战略融资。
2021年伊始，行业竞争愈发激烈，怪兽电源成功登陆纳斯达克，荣膺“共享充电宝”第一股，街电、搜电合并为住芒科技，小电也在为上市努力。
然而，资本市场并不买账， 上市之初股价就跌破 IPO 价格，此后持续下跌，截至发稿时，其股价仅为 0.621 美元，较 IPO 价格下跌逾 90%，市值也从上市首日的 21.29 亿美元大幅缩水至如今的 1.6 亿美元。
巅峰时期，怪兽充电拥有超过3000人的直营BD团队。为了进一步扩大市场份额，该公司在上市当年就加大了代理模式的推广力度。同期，美团、小店、住芒等玩家开始收缩直营城市业务，大力扩张代理商。
在直销模式占主导地位时，代理商王磊观察到，由于平台的直销城市经理能够知道商户的交易详情，他们会利用系统漏洞更换设备，将代理商的设备换成盈利门店的设备，将直销的机台撤掉，而商户对此同样毫不知情。
不少代理商也提到，平台管理员盗取现金流，而代理商当时由于权限不足，无法导出店铺详细数据和营收，只能看到订单详情和现金流。由于代理商与商家之间存在信息鸿沟，利益不均难免加剧矛盾。
王磊告诉界面新闻，一些平台的直销团队中，不少经理雇佣他人充当代理，侵占了公司的资源和现金流。“经理两头都好，能抓到别人违规操作，别人抓到他们却很难。”王磊认为，一旦经理出现问题，整个直销城也会出现问题，这也是共享充电宝企业没落的核心原因之一。
而现在，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只不过幕后操作的是特工们自己，有的甚至干脆“失踪”了。
长沙一位店主告诉界面新闻，她一直联系不上原本要合作的长沙代理商，连续5个月没有拿到自己的分成。她尝试与怪兽充电总部沟通，但对方迟迟没有回应，目前她正准备对怪兽充电提起诉讼。
集体坠落
对于平台来说，由直销转为代理是应对生存挑战的唯一出路。
2021年，作为怪兽充电的强劲对手，小电曾计划在香港IPO，当年提交的招股书显示，其2020年营收19.1亿元，净亏损1.04亿元，公司拥有71万个共享充电服务点、近600万个充电宝，领先于同期的怪兽充电和街电。
亏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分销和营销费用的大幅增加，2020年仅这一项费用就高达14.72亿元，增幅远高于同期营收。其中佣金和入场费的增加直接导致营销费用增加，佣金7.1亿元，同比增长23.7%，入场费达3.02亿元，同比大幅增长114.2%。此后，小店上市因申请材料自动过期而“搁浅”，并传出多起裁员消息。
另一家在资本市场遭遇挫折的公司是来电。
2020年1月21日，中维电子实际控制人石旭刚与来电科技法定代表人韩冰签署了《股份转让协议》。根据协议，中维电子拟将其持有的9.07%股份转让给韩冰，转让完成后韩冰将成为中维电子持股5%以上的股东。此次交易最终因韩冰未能筹集到足够的资金而终止。
随后，来电开始寻求国资“救市”，2020年末，来电科技100%股权的持有者变更为浦江来电正奇科技有限公司，而浦江来电背后的股东主要为浙江省浦江县国资。
来电后续的故事，便是媒体熟知的其创始人袁炳松“失踪”。在证明自己“依然自由”的直播中，袁炳松并未回应“来电造成国有资产流失”的传闻，只是透露自己因赌博输掉了来电的所有股份。同样被传与袁炳松失联的韩冰至今未露面。
天眼查App显示，截至8月25日，该通电话累计被执行金额达1.89亿元，公司还被列为失信企业、被执行人、限制性高消费企业，公司高管陈星、韩冰等多次被列为相关限制性消费对象。
面对行业整体的“低迷”，仍在该赛道苦苦挣扎的玩家不得不转向运营成本更低的代理模式。
今年8月初，新浪科技曾报道，怪兽充电正在大面积出售直营业务，转为代理加盟模式。界面新闻从怪兽充电工作人员处了解到，目前公司只有少量直营店，且大部分已取消，大部分代理商都直接与总部签约。
直销模式下，平台虽然拥有更多主动权，但也面临更大现金流压力；代理模式则相反。
共享充电宝的成本项目主要包括充电宝折旧、销售费用等，以往这些费用主要由平台承担，但据界面新闻了解，现在部分丢失充电宝的费用将由代理商承担。
平安证券曾在研报中指出，中国线下门店平均生命周期为2年，受切换商户柜体成本低等因素影响，共享充电桩流动性强，每年有近60%的桩需更换，对公司的直营、代理商资源以及后续的运营管理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拥有至少几十个柜子的代理商，正在成为平台事实上的销售团队，代理模式能有效降低高昂的销售成本，缓解现金流压力，提高下沉市场的渗透率，快速实现点位扩张。
但如今，同一家门店摆放2到3个品牌的共享充电宝已经成为常态，当代理商和直销店都不再是独家代理时，市场竞争势必会进一步加剧，最终由直销之争演变为代理商之争。
到了2022年底，怪兽充电的代理网点占比提升至52.5%，首次超过直营网点，并在2023年首次实现全年盈利。但这并不意味着怪兽充电能够持续增长。
今年一季度，公司营收达3.97亿元，同比大幅下降51.7%，净利润由盈转亏，亏损30万元。公司解释称，亏损与与网络合作伙伴的合约安排调整、移动设备收费收入减少有关。
毛利率也随着利润下滑，2020年怪兽充电的毛利率高达84.67%，而在放开代理后的三年里，这一数字逐步下降，分别为82.13%、76.76%、56.45%。
背靠大厂的美团充电，2020年回归市场后经历了多次调整。先是美团共享充电宝负责人离职，不少BD转入美团优选。随后直营城市缩减，将杭州、西安、天津、重庆等33个城市转交给代理商运营。
早已转为代理模式的珠芒科技从未上市，但多名亏损的代理商向界面新闻透露，计划以虚假广告、销售欺诈、过度承诺利润等罪名起诉该公司。
“躺着赚钱”的希望破灭
尽管代理模式存在问题，但一些代理机构确实从中赚到了钱。
王磊是共享充电宝行业资深人士，同时代理美团、街电、怪兽电源等品牌产品，名下有数百柜，合作仓有数千柜。2021年入局，每个品牌投入十几万元，最终实现了数倍盈利，每个月毛利率都在20%左右。
“充电宝行业其实非常依赖内幕信息和关系资源。”在王磊看来，自己之所以能赚到钱，是因为进入市场足够早，掌握的信息足够多。
具体来说，做共享充电宝代理商，需要时刻关注市场行情、政策、人员变化，细化到同行给商家的报价、商家营业额预估、充电宝充电机涨价降价，以及区域团队运营政策变化、团队负责人或联络员变动等问题。
一般来说，各类人流量大、营业时间长、消费时间长的线下门店都是优势地段，也是共享充电宝的“核心资产”。但这些信息只有内部人员才能获得，普通代理商无法轻易获取，资金也只在小范围内流动。
王磊指出，很多代理商把投资共享充电宝当成副业，希望“不劳而获”就能赚钱，这并不现实，“多数人都会空手而归”。
另一方面，平台也希望通过代理模式解脱，但过度放手容易引发代理商、商家和消费者的反弹。
李娜称，在平台支付代理商安装费用的期间，会有业务员直接联系商家，帮助商家解决相关问题，但过了评估期后，很多业务员就好像消失了一样，不再回应商家的任何疑问，这让商家充满怨恨，进而拒绝了代理商。
投入更多的王磊还面临共享充电宝公司服务管理能力差、没有投诉渠道等问题。普通代理商无法直接与运营团队沟通，只能依赖外包客服，如果需要采购充电宝或者处理相关收益问题，就得找相应的客户经理。
混乱的管理也让该平台获得了“价格杀手”的称号。
今年以来，不少消费者在社交媒体上抱怨共享充电宝充电标准不一致、随意扣费等问题。黑猫投诉显示，怪兽充电、街电、美团充电分别接到投诉21166件、24482件、6575件，其中多数与价格有关。
消费者愿意使用共享充电宝，是因为其便捷、划算，但随着共享充电宝市场价格的不断上涨，自己购买显然更划算。
目前，共享充电宝的价格普遍在2元至6元每小时，但有消费者发现，部分地区充电宝价格已达10元每小时，超出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即便如此，共享充电宝行业规模和相关企业数量仍在不断增长。
艾瑞咨询发布的报告显示，2023年共享充电宝行业规模为126亿元，同比增长25.7%，预计到2029年将突破400亿元；行业覆盖点数已达404万个，占全国全部潜在有效点位的19.1%，同比增长31.8%。
上述报告指出，前五大品牌占比达96.6%，行业整体集中度仍然较高，内部竞争严重。
天眼查数据还显示，仍有大量新企业进入该行业，2015年新注册的共享充电宝企业超过100家，而截至今年8月，现有相关企业已超过2500家。
随着个人电子设备的日益增多，目前还很难断定“共享充电宝出局”，但在平衡代理商和商家利益、改善管理模式、提升消费者体验之前，共享充电宝企业的每一步前进都不会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