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人：陈赛娟（中国工程院院士、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终身教授）
7月的上海，酷暑难耐。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国家转化医学中心大楼里也熙熙攘攘。国家转化医学中心（上海）主任、中国工程院院士、2023年度国家科技进步奖（创新团队）首批获奖者陈赛娟高兴地告诉记者，这里每年有大约100个临床试验项目在推进。这些涵盖细胞治疗、基因治疗等新型治疗手段，有望在不久的将来转化为新药，造福患者。
这座大楼不仅承载着患者的希望，更是瑞金医院血液转化团队的具体缩影。前不久，2023年度国家科学技术奖揭晓，瑞金医院血液学转化医学研究创新团队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创新团队）一等奖，成为今年唯一获此殊荣的团队。
这支“独树一帜”的创新团队是如何组建起来的？陈赛娟院士在聆听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科技大会、国家科技奖励大会、两院院士大会等重要讲话时尤为感慨。“总书记说，我们距离实现科技强国目标只有11年了，我们要以‘十年磨一剑’的坚定决心和韧劲，只争朝夕、奋力拼搏，把这一战略目标一步步变成现实。回首瑞金血液学转化医学研究创新团队几代人的足迹，大家都秉承着‘十年磨一剑’的精神，坚持不懈推进科技自主创新，努力让原始创新成果惠及人民健康。”
“十年磨一剑”是一种精神、一种战略决心
“转化大楼有300张临床试验床位，近3年来大约有300个临床试验项目在这里开展，这些项目中一半是企业发起的，一半是科研人员发起的。”陈赛娟和记者说起转化大楼时格外感动。这正是著名血液学家、中国工程院院士王振义自2011年荣获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以来，一直和瑞金血液团队致力于推动的：加速医学科技成果转化，让医疗创新成果一个个用上去。
2013年7月，国家转化医学重大科技基础设施（上海）项目获国家发改委批准建设，并将在整整十年后，于2023年验收。这是我国第一个综合性的转化医学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结合上海交通大学和瑞金医院的研究基础和学科优势，力争研发出一批新方法、新药物、新仪器等。
“都说十年磨一剑，但实际上，我们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投入了大量的心血，建立了各种平台，也收获了很多振奋人心的成果。”陈赛娟以重症β-地中海贫血患者的基因治疗为例，谈到这种新治疗方法，是把患者的干细胞取出来，进行基因编辑，然后再输回体内。此前，这类患者必须依靠输血才能维持生命，给家庭带来沉重的负担，患者生存状况堪忧。从目前几项临床试验的进展来看，血红蛋白已恢复正常，很多患者已经摆脱了输血的困扰。“从目前来看，遗传性血液病是可以治愈的。”陈赛娟还提到，瑞金血液团队在淋巴瘤、多发性骨髓瘤等领域利用细胞治疗也取得了可喜的进展。
这些“可治愈”的重大疾病，总是让陈赛娟想起当年救治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APL）的历程。如今，世界知道了瑞金医院的“上海计划”——凭借这个计划，白血病这个曾经最凶险的疾病，后来成为全球第一个被治愈的肿瘤。
“今天，经过几代人几十年的努力，APL终于被攻克了。”陈赛娟坦言，原始医学创新的周期往往不止“十年磨一剑”，这是一种攻克“硬骨头”的精神和战略决心。
科技自力更生、自强不息，“没有条件，就要创造条件，不断前进”
那么，瑞金血队战略决心的核心是什么？陈赛娟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讲到一句话：科技自强、自立的决心。这也是她这次参加“科技三会”后感触很深的一点。
“1989年，我和丈夫陈竺从法国回国，我们在法国学分子生物学，而这个领域在国内才刚刚起步，我们想在医院里建一个分子生物学实验室，但当时没有什么好的条件。”陈赛娟不禁回忆起自己过去“艰苦创业”的场景：没有现成的蒸馏水，只能靠传统方法一滴一滴地积累；没有制冰机，只能靠手工敲出冰块； 借来的低温冰箱失温，从法国带回来的珍贵细胞株全部受损……“我们一度伤心、失落，正是因为这些经历，看到‘大力推进科技自主创新’这句话，感受更深。当时条件很有限，但只要等，三年、五年、八年就行。我们认为，有条件就要走，没有条件就要创造条件、走下去。”陈赛娟笑着说，这台“失败”的低温冰箱还登上了《科学》杂志。
1995年，《科学》杂志要出版《中国科学》专刊，《科学》记者来到该公司参观。当时正是上海炎热的夏天，低温冰箱里虽然放着大块冰块降温，但还是拉响了高温警报。记者惊讶地发现，在这样的环境下，中国科学家竟然做出了世界级的成果。
如今，陈竺、陈赛娟院士建设的已不仅仅是一个分子生物学实验室，他们和华大基因研究中心积极带领团队参与国际人类基因组计划、牵头成立上海交通大学系统生物医学研究所、成立医学基因组学国家重点实验室，后改组为组学与疾病国家重点实验室……30年间，这里已发展成为世界最先进的实验室之一。
让优秀人才不断涌现，用新方法推动学科创新发展
创新人才难求，创新团队更难求。在医学界，王振义院士培养了陈竺院士、陈赛娟院士、陈国强院士，“一家四院”的故事成为传奇。
未来“创新团队”如何始终引领创新？在回答记者提问时，陈赛娟坦言，“创新是科研的灵魂，我们一路走来学到了很多：创新永远是第一要务。国家投入了很多钱，如果你的研究最后进了垃圾桶或者堆成了山，对患者没有任何价值，没有改变任何东西，这样的创新应该受到质疑。”
让陈赛娟感到欣慰的是，在瑞金血液学团队里，中青年科研人员在各自的领域里做着一系列开创性的工作。“如今优秀人才不断涌现，血液所培养出来的留学生也纷纷回国，带来了很多新的技术方法，进一步推动了学科的创新发展。”
“目前，我们的国家转化中心正在全速运转，在血友病、地中海贫血等遗传病的基因编辑干细胞治疗方面取得了成功。此外，通过创新的细胞免疫疗法，也有可能显著延长淋巴瘤、多发性骨髓瘤等血液恶性肿瘤患者的生存期。不过，按照国家临床试验标准，目前都是针对复发、难治性患者。期待将创新疗法推广到更早的患者身上，进一步验证效果。为此，各个亚专科都会全力以赴。”陈赛娟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