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可以用什么数据来定义自己?身高、体重、BMI、考试成绩、绩效评估、卡路里摄入量、运动数据、睡眠深度……做一份 MBTI 性格测试,它可以告诉你,你的 i 型性格属性占比是多少。我们似乎过着完全量化的生活,一组组极其精确的数据构成了我们每个人。
量化无疑让生活更加高效和精准,其核心在于将生活数字化,将目标以数字形式表达,以强化自我认知,这背后体现的,是我们对精准或确定性的追求。
但是,如果我们使用更精确的数据来描述自己,我们的生活是否会更加确定呢?
另一方面,个体用精准数据构建的确定性,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宇宙背景下又意味着什么呢?毕竟,根据研究,宇宙中物质为人类所知的只有5%,人类的科学只不过是宇宙中已知物质的沧海一粟。
宇宙构成图(图/网络)
如果真是这样,是不是意味着人类对确定性的探索和追求大部分都是“徒劳”的?如果宇宙的本质就是不确定性,那么人类追求确定性的意义何在?而对不确定性深感焦虑的普通人,又该如何解脱?
针对上述问题,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闫锋、北京天文馆副馆长齐锐、南京大学教授刘雨思在《展望·仲夏夜》腾讯新闻优质内容粉丝节活动上就上述问题进行了探讨。
从左至右:南京大学教授刘雨思、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闫锋、北京天文馆副馆长齐锐(图/腾讯新闻)
1. 除了绝对客观准确的数字,还有绝对主观的“我”
刘雨思(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以近几年火爆的生成式人工智能为例,GPT、人工智能、Sora等技术的发展可以产生更多的信息,当我们用信息和数据去追求精准生活的时候,它一定能带来确定性吗?
闫锋(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确定性与不确定性的问题关乎我们当下的安全感、心理健康、职业规划、生活质量等最切身的问题。一方面,我们如今的生活越来越量化、越来越精准,看上去确定性越来越高;但另一方面,非常悖论的是,我们拼命追求确定性,不确定性却越来越大。比如,我们现在最关注的确定性就是健康的确定性,现在有测血压、测健康指标、CT、核磁共振、测血脂等技术手段,可以得到身体健康的精确数据。但这里有一个永恒的悖论,不管技术多么精准,它的测量对象是人,测量的主体也是人。而人本身是非常主观、非常情绪化的,尤其涉及到精神、心理、未来等因素时,就会出现很大的波动。
所以我觉得我们永远都不会有绝对的精确,说实话我希望我们永远都不会有绝对的精确。绝对的精确意味着绝对的禁止、绝对的死亡,而不确定性是成长、流动、发展、生命。生命本身就是不确定的,不确定性是世界和我们的本质,如果世界和我们有本质的话。确定性是相对的、暂时的。确定性虽然很重要,但关键在于我们如何看待确定性,如何在确定性和不确定性之间找到平衡。
最近的高考申请也类似,当年填申请表就像打开盲盒,绝对的不确定性,跟风。但现在有名师指导,还有大数据申请,会根据各种新生方向、不同专业、行业趋势、你的分数线等数据,为你筛选出最合适的申请。
但这样就一定能找到最合适的专业吗?专业的选择还需要考虑考生的爱好、性格、能力范围和特长。我在复旦大学中文系读本科的时候,我们宿舍就有一位同学从电子工程系转学到了中文系。他转专业的原因是他不喜欢电子工程,但家人坚持要他考。但他喜欢社交、跳舞、写作,不喜欢做实验、面对一堆机器,所以就来到了中文系,随后考入了上海戏剧学院研究生,再后来又出国了,现在在德国做导演。
所以除了量化和绝对客观准确的数字之外,还有一个绝对主观的“我”,我们需要考虑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那我们该怎么办呢?不如把握当下,把握我们自己。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闫锋(腾讯新闻供图)
2. 被描述的世界和描述世界的方法都是不确定的
刘雨思:今天我们三个人的组合很有意思,一个科学家,一个人文主义者,我介于两者之间,是一个社会科学家。我想问一下齐锐主任,站在科学家的角度,我们不确定性的根源是什么?不确定性和科学理论之间有关系吗?科学本身是一个确定性的陈述,还是仅仅是一个概率问题?
齐锐(北京天文馆副馆长):黑格尔曾经说过,“一个民族,如果拥有一群仰望星空的人,这个民族就有希望”。
说到不确定性,我觉得确实如此。世界如此复杂,人类总想有精准的数据来描述。但我们到底想描述什么?从小角度来说,我们想用精准的数据来描述个体,用各种仪器测量每个人的物质指标,比如心率、血压等。但是,活着的人除了物质构成之外,还有精神活动,我们怎么用数据来描述这一部分?
心理活动很难描述。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我们为自己思考,有自由意志。但我们无法证明坐在我们旁边的人也有自由意志。这是一个悖论。这和今天人工智能的情况一样,我们一直在质疑人工智能是否有自由意志。其实,我们也可以质疑坐在我们旁边的人是否有自由意志。因为它是一个黑匣子,我们无法从主观的角度描述另一个人的主观思想。这是一个不可能的问题。
另外,我们能否用精准的数据来描述我们生活的世界?这也是一个难题,因为模型和数据的尺度很难描述。比如历史上曾经有这样一个故事,当人们想要绘制一张真实而详细的世界地图时,一位制图师说,真正的世界地图就是世界本身,因为任何这样绘制的东西在一定程度上都是不现实的。
当然,今天我们仍然在研究宇宙,宇宙如此浩瀚无边,我们仍然遵循类似的想法,比如想要用数据来模拟宇宙,但用来描述这个宇宙的计算机应该和宇宙本身一样大。
至于不确定性的来源?其实,宇宙的本质就是不确定的。在科学发展史上,也曾有过这样的转变。一百多年前,大多数科学家认为,经典物理世界已经发展到了极致,认为我们已经掌握了客观世界的变化规律,可以用一个或几个公式来描述这个世界的本质。
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19世纪初法国科学家拉普拉斯与拿破仑的争论。拉普拉斯对当时的皇帝拿破仑说:“陛下,如果这么复杂的太阳系,能用一个非常简单的公式来描述的话,这个公式就能代表太阳系里的一切。”拿破仑反问他:“为什么你的模型里没有创造者?”拉普拉斯回答说,他的模型不需要创造者,按照我们今天的理解,他的创造者是模型之外的一个不可预测的因素。
法国著名天文学家、数学家皮埃尔-西蒙·拉普拉斯(图/网络)
事实上,随着现代科学的发展,特别是量子力学和非线性复杂科学的出现,我们可以看到,世界无论从规模上还是从复杂性上都是不确定的,今天我们更倾向于认为世界本质上就是不确定性的。
作为天文学研究的科普专家,我将从宇宙的角度跟大家讲讲宇宙的起源和组成。
宇宙的起源,我们今天倾向于认为宇宙的起源是一场大爆炸,这叫大爆炸假说。什么是大爆炸?今天我们拥有着数以万亿计星系的宇宙,其实起源于138亿年前宇宙中一个非常小的单元上发生了一次巨大的能量爆炸。所有人都是从这个点上来的,这个点的“存在”是从虚无中诞生的。这个“虚无”从何而来?现代科学倾向于认为,是真空中量子的不确定性涨落,在短短的一瞬间膨胀起来,于是就有了我们今天的宇宙。所以我们的宇宙其实就是从那一次不确定的膨胀中诞生的。用科学家的话来说,这叫免费的午餐,宴会上每个人都是受益者。这就是宇宙的起源。
今天,我们从对宇宙本质的研究中,仍然看到这一点。从量子力学的微观层面,我们发现事物的很多特性是无法同时描述的。比如,微观粒子的速度和位置在量子层面上是无法同时测量的。量子力学的先驱们在100年前就指出了这一点。这也叫不确定性原理。我们中学的时候,叫它“不确定性原理”。但造成误差的原因,并不是我们的测量方法,也不是无法满足的要求,而是世界的本源。
从宏观上看,构成我们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一个复杂的非线性系统。简单来说,即使宇宙中只有三颗星球,三颗星球的相互运动也会形成三体运动。三体运动从数学角度看是一个混沌系统,无法准确预测,因为初量小数点的一点误差、十分位的误差,都能在宏观上形成巨大的差异,就像蝴蝶效应一样。
在宇宙的组成中,无论微观还是宏观,物质和能量的运动本质上都是不确定的,但这只是宇宙中非常小的一部分。
天体物理学的六个主要研究问题被称为“两个暗黑、一个黑色、三个起源”,“两个暗黑”是指暗物质和暗能量。
进入21世纪后,大多数科学家倾向于认为,我们生存的宇宙,以及我们熟悉的所有物质和能量,只占宇宙的5%,剩下的95%都是由我们根本看不到、摸不到的暗物质和暗能量构成的。但目前科学还不能解释暗物质和暗能量到底是什么,这是一种不确定性和未知性。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这个世界的起源应该是不确定的。
北京天文馆副馆长齐锐(腾讯新闻摄)
闫峰:人类真的是很绝望的动物,一方面追求确定性,但另一方面又被困在一种永恒的不确定性中。我觉得这就是我们的命运,问题是我们要发现这个命运,接受它,并且有一个好的心态和生活方式去应对它。
刚才齐锐教授讲到了科学的不确定性问题。这不仅是科学史的问题,也是艺术史的问题。无论是文学、戏剧、电影还是音乐,在创作上都有一个非常线性的开始和一个固定的结束;绘画有一个中心,有一个透视的焦点。但立体主义之后,就进入了一个多维的时空。比如在毕加索的《亚维农的少女》中,我们可以同时看到一个人的后脑勺、脸颊、头顶乃至整个身体。它们呈现在同一个平面上,代表着主观性的转变。
西班牙画家毕加索名作《亚维农的少女》(图/网络)
本来,创造者、劳动者、艺术家,甚至所谓的上帝,创造了世界,掌控了世界的意义。但今天,赋予意义的力量来到了我们身上。过去我们只需要被喂饱,而今天我们需要更加努力地去创造意义,这让现代人越来越疲惫。这也是不确定性给我们带来的巨大冲击。
同时不确定性也和学科、社会的分工有关。很多学科又分成很多子方向,科学家并不知道同行在做什么研究。我甚至问过一位Open AI的科学家,能不能告诉我Open AI的技术秘密是什么。他说“我也不知道”,因为它是黑箱算法。过去我们认为黑箱算法是商业公司垄断商业机密的手段,但实际情况是,连他们自己都未必能完全理解。
Open AI 的科学家甚至表示,现在的大数据模式有点像养一只毒虫,最终的结果是不确定的。我认为 AIGC 和 AI 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不确定性来源。我们不知道 AI 技术最终会养出什么样的毒,最终会脱离我们的掌控。而且 AI 还能制造出很多虚假信息,我们也必须正视 AI 带来的危害。
3. 向外看生动的宏观世界,向内看丰富的微观世界
刘雨思:不确定性是自然的本质,未知是人类的命运。即使知道这一点,作为普通人,我们仍然感到深深的焦虑,因为我们处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和未知的时代,对不确定性抱有爱恨交织的态度。面对不确定性,您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案可以分享给我们?我们应该如何寻找确定性的最小单位?
齐锐:说到解决之道,王勃在《滕王阁序》中写道:“天高地阔,感宇宙之无穷;兴奋过而悲来,知充实空有尽头。”王勃讲宇宙与人心,我们完全可以把两者联系起来。宇宙是“天高地阔”,即宇宙无限,有未知、有不确定性;而人要“知充实空有尽头”,即在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性,或者说可以遵循的生命规律。
但这里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我们每天开车上班都会用导航软件,导航系统会给我们提供至少三条路线可供选择,并用绿、黄、红来表示通畅程度。大多数人都倾向于选择绿色路线,以便快速到达。然而,这里有一个悖论。当我们从家里出发时,导航系统指出A路是绿色的,可以快速到达,所以我们就走A路;但在A路的旅途中,它“由绿变黄”,再往前走,又变成红色。这并不是大公司的程序员写错了代码,而是我们宇宙和社会本身的模型就是这样,是一种参与模型。
出发前,静态条件下A路确实不堵车,但其他人也有同样的交通需求,也收到了这个信息,于是都去了A路,原本没人走的C路就成了一条方便的路,生活不也是这样吗?
《道德经》说:“人人皆知美之为美,则已丑矣;人人皆知善之为善,则已恶矣。”某个方向,如果大家都一拥而上,未必是一条好路。天文学等其他冷门学科,也可能是许多年轻朋友未来可以追求的宽广道路。欢迎大家加入我们这条道路,因为我们总要留出一些时间去思考宇宙中的大事。
当然,生命的宏观和微观是相通的。闲暇之余,我也在读《黄帝内经》等古代中医书籍。在学习过程中,我发现其中相当一部分内容描述了宇宙模型,比如天地日月如何运转,一年有多少天,一个月有多少天,春秋如何交替等等。我们的古人认识到人与宇宙是一体的,人的行为需要符合自然规律和宇宙规律,才能健康。古代医书先讲宏观,再讲微观,这和我们今天的主题是一致的。一个是向外,一个是向内,我们都在寻求同一个答案。
刚才刘老师问到如何面对这个世界的不确定性,我突然想起一位年轻朋友给我的建议,用英文表达就是“Done is than”,意思是完成比完美更重要。也许人生不是一场完美的旅程,但每个人都应该踏踏实实的走好每一天,做好每一件事,或者完成每一件事,去体会这人生。
闫锋:没有绝对的解决办法,但是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解决办法,就是找到一个积极的确定性。
就拿我自己来说,我本来想考南京大学天文学,但因为近视和色盲,后来报考了文学。文学和天文学都不是太实用,但都很好。天文学和文学之间有一个联系:文学是内向的,天文学是外向的。
另外,文学一般都是很不确定的,现代文学越来越不确定,就像宇宙学越来越不确定一样。
所以说到解决方案,我觉得没有绝对的解决方案,但是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解决方案,那就是找到一个积极的确定性和积极的不确定性。积极的确定性就是“真相”。当世界被各种虚假信息污染时,我们更需要“真相”。那么什么是“真相”呢?
说到这里,我又回到我的职业上。作为一名教师,我认为学习是一种建立积极确定性的方式。学习不单单指学校教育。未来,我们将终身学习,追求一种自我教育和终身成长。积极确定性是一个自我寻求的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