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这篇文章没有特定的深刻主题,只是为了纪念那些与贩书以及书贩相关的人以及发生的事。
当然,每天都有与贩书和书贩相关的人和事在发生。这些人和事极为平凡,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完成这篇文章的两个最近的诱因分别是:一个书市被拆迁了,以及一个书贩去世了。
目前锦州书贩集中的旧书市场的旧书摊,主要集中在钢材市场和木材市场之间的这一段区域。尤其在钢材市场门前,每周六周日天还未亮的时候,“书鬼”就会出动,这里是他们活动的中心。
最近钢材市场即将拆迁,现场一片狼藉。估计不久后这里的书摊也得挪走,之后都不知道该去哪里集合。当然,只要有旧货市场存在,就会有卖旧书的。即便没有旧货市场和古玩市场,只要有学校,有夜市,甚至只要有大道,依然会有零星分布、像孤魂野鬼一样的贩书者。但是,卖书的人喜欢集中,买书的人也更喜欢集中,大家都倾向于往一处聚集。多年前锦州的老鬼市被取缔后,旧书摊都纷纷散去,然而在之后的几年里,它们终于又集中到了这里,这也是经过一番努力才凑到一起的。看来这次它们又难以避免重新寻找地方的命运。
一个书贩离世了,是听闻我们书贩圈中那个外号叫“一毛五”的人去世了。先用“离世”,这是我由衷地对他表达敬重,因为他是我的同行,属于同一个圈子,同时也是对书的敬重,不管是谁,只要和书有关,我都会尊重。之后用“去世”,实在是他在这个圈子里太过普通,太不显眼,他的离世根本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的重大事件。当然,“死了”这个词仅仅是在描述他的普通和平凡,它是一个中性词,既没有褒义,也没有贬义。他或许已经去世有一段时间了,因为至少有一两年大家都未曾见到过他了,然而直到今天才正式得知比较确切的消息。几年前,他就如同现在这些见到书就疯狂抢购的书贩一样,几乎每天都会前往废品站,几乎每周六周日都会去到旧书市场。大家不知道这个人死了多长时间,后来才知道他死了很长时间,这表明这个人在书贩堆里很不起眼,不被注意,很普通,也不出众。然而,好几年没见,大家却经常想起这个人,到现在都还记得,这又说明这个人还是有一定的出众之处,最起码混了个脸熟。
大家称呼他为“一毛五”。他在买书时总是挑选便宜的,还会把价讲到极致。在那个一元钱以上才被视为钱,一角钱不算钱,五分钱更不算钱的时代,他能把价讲到 2 毛钱都不愿意给,而只给一毛五。因为他买了书之后会摆摊卖给别人,每本才卖五毛钱。他通常只购买和售卖《故事会》《知音》这类杂志以及一些随处可见的普通书籍。时间一长,大家便都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一毛五。
卖给他书的人不太愿意卖给他,买他书的人也很难挑到好书。他有些让人瞧不上,有些让人讨厌,但不招人憎恶。一方面这个人好歹也算“玩书”的,尽管他买得便宜卖得便宜且没什么好书,但他玩书的时间可不短了,据说他是锦州第一批贩书的书贩子。大家经常能遇到,难免会打招呼,抬头不见低头见。有时确实会“低头不见抬头见”。看到一个书摊时,首先会去看书。看着看着,就发觉这书似曾相识,都是些很普通且价格便宜的书,大概一两角钱就能买到。抬头一看,发现果然是“一毛五”。“一毛五”的书买的时候便宜,卖的时候也便宜,它经常脏兮兮的,浑身总是在哆嗦,嘴角还不时有口水流出。据说它的家庭条件很糟糕,并且自身身体也不好,一身都是病。那几年,他一直坚持买书卖书,风雨无阻。不知是生活所逼,还是真的喜爱书籍。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内心世界,也没有人跟他聊天,大家只是寒暄几句罢了。然而,听闻他的离世,总想写些东西来纪念他。
其实想要纪念的,不止他一个人。近些年来,这些书贩中有的已经去世,有的身患疾病,有的不知去向。听说甲患上了癌症,情况很危急,大家都说每天坚持锻炼身体好,然而他每天都去废品站,身体却并未变好。听说乙已经离世,他一生所淘、所买、所藏、所爱的书,被他那几个不懂书的儿女当作废品给卖了。听说丙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和他一起失踪的还有好几十吨书。据说火葬场只负责烧人钢材旧货市场在哪里,不负责烧书。然而,如果他把书卖给废品站,一定会被在各废品站把守等待的书贩发现。在锦州,还没听说哪个废品站没有几个书贩子整天盯着。听说丁花了一千八买了一本书。人家张口要两千,他却只给了一千八。大家都不明白,人家要两千,他为何不给一千,哪怕一千五也算还价的坎儿呀,可他怎么就给了一千八呢?据说,别的书贩都清楚,这本书就算有封皮也不过值二百元,而这本连皮儿都没有。第二天,他差点儿因这事儿急火攻心。时至今日,大家再也没见他来过旧书市。
当然,除了那些生病的、死亡的以及情况紧急的,还存在着更多充满活力的。不能因为冬天天气寒冷让人直打哆嗦,就忽视了这几十位书贩。这些书贩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都来到了这里。尽管他们都被称作书贩,但其中更多的是二道贩子、三道贩子,几十人一起在等待那五六个一道贩子。所谓一道贩子,指的是在旧货市场和旧书市上摆摊卖书的人。他们是第一道真正从事卖书工作的人。他们的书源通常来自废品站或者一些单位图书馆淘汰下来的书籍。仅仅从废品站获取书籍的,属于比较低端的一道贩子;而能够通过关系从单位直接弄来书籍,不让单位将书籍送到废品站,而是直接截流的,属于比较高端的一道贩子。那些占据大废品站和大单位的一道贩子,就属于精英了。这些一道贩子有以下特点:来得早,卖得便宜,收摊也早。天没亮就来到这里,天亮后就收摊离开。他们带来的书基本上没几本能带回去,所以他们的书几乎每天都在变化,日日都有新货。而那些从这里买了书之后,再拿到道边、学校、市场等地方卖大半天或一整天,或者晚上在夜市卖的,就基本上都属于二道贩子。从二道贩子处买来后在网上售卖,或者在古玩市场等高端场所售卖的,属于三道贩子,甚至四道贩子……当然,这些顺序并非绝对,有的三道贩子或许不只是从二道贩子手里购买,也可能直接从一道贩子手里购买,那样的话他就变成了二道贩子。有的一道贩子可能不仅卖给二道贩子,自己还会在网上进行售卖。这样的话,他除了是一道贩子之外,还拥有三道贩子的身份。再说,说旧货市场旧书市上摆摊卖书的是二道贩子,这并不绝对。有时他们并非直接从废品站获取书籍,而是有收废品的直接送给他。并且,有些废品站的老板本身就懂书,会先挑选好的留下自己卖。这个贩书的江湖秩序较为混乱,彼此之间相互交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又到了一个周六。凌晨时分,天尚未亮,就有几十名二道贩在等待着。第一个一道贩到来后,大家纷纷一哄而上。车还未停稳,他们就开始放东西、卸车钢材旧货市场在哪里,拿起兜子,甩着书。每个人都在为自己争抢,谁先抢到就归谁。有的是大高个、大长腿,一步能跨出五步那么远;有的个头小、力气也小,就被挤到了后边,甚至差点被踩在脚下。而有的因为腰不好,就远远地躲在一边,等着拣剩下的东西。抢的时候像一窝蜂似的,很快就抢完了,大概十分八分的时间。接着另一个二道贩子来了,又涌起一个浪头冲向那边,那边立刻变得一窝蜂起来,而原来这边则变得门可罗雀了。
酒蒙子的书,丢失的比卖出的还多,他一个人摆了五六个摊,而且还离得挺远,一边看着摊,不丢才怪呢。卖点钱都去找小姐了……
买书的人情况各异:有的只挑选文史类书籍;有的专门挑选教材和马列类书籍;有的则专挑票证卡据;有的只挑挂历和地图;有的只钟情于字画。有的人天天来书摊,但很少能买到一两本;有的人低头仔细翻找;有的人抬头望向天空。有一个专门要地方志的人,大家都称呼他为“大志”。这个人很有行动力,能跑能抢,凭借着自己个头高、腿长跑速快的优势,几步就能从书摊的这头窜到那头,脚下既踩着书又踩着别人的手。更让人气愤的是,他不讲江湖规矩,别人抢到并放到一边的书,只要他一眼没看到,就会被他抢走。别人若事先预定并给了钱,他会把卖书人叫到一边轻声说,他花多少钱买的书,自己愿意出更高的价格买。这种行为在这个行业中是为人所不齿的,属于撬行、挖墙角。原本爱书这样文雅的事却做得如此无耻,也侮辱了书。更有甚者,自己没抢到书,若看到别人买走就会眼红,然后暗中向有关部门举报,说谁谁无照经营,谁谁卖了不该卖的书。“大志”这人有个特点,他跑起来速度很快,抢书的时候也很猛。然而,他也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不太能早起。因为这个弱点,他经常会迟到。每当他迟到了,就会非常着急,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大声呼喊:“完了,又来晚了,又漏了!”从他的那副模样可以让人感觉到,好像所有的书都应该由他买到,要是别人买到了,他就觉得自己错过了。抢书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如同抢钱一样重要。
书品与人品相关。贩书的领域如同江湖,书贩属于众生。不管众生相是怎样的,只要活着就好。然而,活着不仅要活得出质量,还要活得出文雅,也要活得出品质。这样才对得起所贩之书本应具备的高雅素质。有些东西并非通过抢夺就能获得,有时候是通过淘取而来,有时候是通过捡拾而来,只听说过“淘宝”和“捡漏”。人活这一生,有时宁愿像“一毛五”那般,处于贫穷酸苦的境地,处于落魄的状态,即便死去也能让人怀念。而不要像“痔”以及“瘘”那样,惹人厌恶,遭人痛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