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 5 月 7 日,上海正式进入夏天。这是申城自 1873 年有气象记录以来,入夏时间排在第二位较早的情况。
然而过去了将近 3 个月,有一件事一直困扰着许多居民。那就是家里换季准备扔掉的床上用品和衣物,找不到回收的地方,居民们只好把它们扔到小区垃圾桶里,同时又觉得十分可惜。
废旧纺织品长期以来面临着“少人问津”的窘境,这是城市低价值可回收物回收处置难的一个典型体现。
在上海,围绕废旧纺织品构建的一个不出城的“闭环”或许能够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源头:价值认同
“这怎么可能是衣服做的?太神奇了!”
说话的是杨同英,她是奉贤区艾婴乐公寓的住户。让她赞叹的是她手中的衣架,以及她身后的废旧纺织品回收箱。
管理员告知她,这些东西是由衣服制成的。例如回收箱,其原材料是几十件旧衣服以及几百只废弃的塑料饮料瓶。
居民可以用投放废旧纺织品获得的积分去兑换废旧纺织品做成的“宝贝”。比如,大约 9 公斤旧衣物能够换一个衣架,150 公斤旧衣物可以换一张象棋桌。




居民应该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相信这种价值认同的“闭环”能够激发居民参与垃圾分类回收的热情。斑鸠回收渠道总监吴少茵表示,废旧纺织品,尤其是废旧衣物回收的源头存在着最大的“痛点”,那就是“不透明”。
居民往往不知道自己衣物的去向,所以容易对回收渠道产生怀疑,觉得自己的衣服没有被用于慈善或者没有得到规范的循环利用,进而宁愿把衣服扔进垃圾桶。
很多衣服实际上价格挺高的。把它们捐出去做慈善,或者通过规范渠道让它们充分发挥作用,我是很乐意的。但是如果别人把它们收走当作二手衣服去卖,我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下还不如直接扔掉。杨同英表示,像她这样的年轻女性大多都有这种心态。而把旧衣服做成生活用品后再回到自己家里这种方式,很符合她们的喜好,以后她们都会考虑把换季衣物放进这个回收箱里。
用“价值认同”去激发居民对低价值可回收物进行分类投放的这种做法,在闵行区浦锦街道早就已经有了初步的样子。
当地社区产生的废弃泡沫塑料,由专业公司定时定点收运。这些废弃泡沫塑料被集中到街道的两网融合垃圾中转站。在中转站,废弃泡沫塑料经过压缩,密度变为原先的 40 倍。压缩后的废弃泡沫塑料成为艺术家创作的原材料。这些原材料被做成充满艺术气息的城市家具。城市家具被放到社区内或社区周边的公园绿地。
海沙尔 摄

我们调研后发现,有不少年轻居民并不在意是否需要有偿,他们在意的是为什么要进行垃圾分类。浦锦街道社区管理办主任汪志晔表示,由于仅仅依靠“利诱”这种方式很难激发大家分出泡沫塑料的积极性,所以必须在提升收运处置环节的透明度以及挖掘再生资源的社会价值等方面下功夫。
在这方面,今年花博会园区中 156 米长的“牛奶盒”座椅具有相似的效果。按照一户家庭一周产生两个废弃牛奶盒来进行计算,这个上海最长的环保座椅能够“消化”掉 4.8 万户家庭整整一年所产生的废弃牛奶盒。当人们在花博会中逛累了,坐在或许有自己一份“贡献”的长椅上,这种精神上的鼓励,远远超过了几角几分钱的交易。
收运:控制成本
在社区等废弃物产生的源头,能够用“价值认同”去鼓励更多人把低价值可回收物分类投放到规范的收运渠道。然而在上海,可回收物的收运处置更依赖市场的自我调节。一旦收运体系出现成本倒挂等问题,废旧纺织品刚离开小区就会停止不前。
当下,记者在多个小区的回收点进行观察。可以看到,那些废旧衣物是干净的、干燥的,并且已经被捆扎好了。这些废旧衣物的回收价格仅为 0.1 元/千克。这意味着,十几件或者二十件衣服的价值大概也就是 1 元。
一般垃圾越细分回收旧钢材二手市场,其价值就越高。然而,废旧衣物目前属于那种认真分拣就会亏损的物品。长宁区某小区的两网融合点管理员向记者透露,小区对接的回收公司收走废旧衣物后,只是在集中场站将其简单混在一起进行打包,然后直接出售给下游。这是因为下游的收购价很低,而回收公司收运废旧衣物的成本却很高,精细化分拣无法带来利润,所以也就没有进行精细化分拣的必要了。
吴少茵透露,在近两年的时间里,长三角地区对于废旧衣物“统货”(未精细分拣)的收购价格处于 1000 元/吨到 3000 元/吨之间并有所波动。自疫情开始以来,下游随意进行“砍价”的情况非常普遍,收购价格常常被压低到 1700 元/吨甚至更低的水平。
斑鸠回收进入上海市场大概两年时间。为了吸引投放者,它的废旧纺织品回收单价约为 1 元/公斤(依据其目前在回收点实行的积分兑换方案来推算)。此外,还要算上收运车辆的油费以及司机、随车人员等的人力成本。如果下游的收购价低于 1700 元/吨,就很有可能出现成本倒挂的情况。并且这还没算上它在全市投放的 400 多个回收箱的“场租费”以及运维费等成本。
在上海本地构建废旧纺织品不离开城市的“闭环”。收运环节能否对收运成本进行有效控制,是成败的关键因素之一。
记者注意到,斑鸠回收的回收箱显得十分“简陋”。它没有市面上常见智能回收箱所配置的各种高科技设备。与传统收旧衣物的铁皮箱相比,它只是在投放口前贴了一个二维码,并且在箱体前侧的右下角贴了一个 AI 标识。
吴少茵表示,这是我们能够省钱的地方,能够把单个箱体的成本控制在 1000 元以内。智能回收机单台价格在万元以上,其中一部分成本用在了智能识别和称重方面,而斑鸠回收开发的手机程序可以借助用户的手机和网络。用户扫描箱体上的二维码后,接着把手机摄像头对准紧贴着 AI 标识的衣物包裹,此时系统会自动进行识别,能够识别出符合投放要求的包裹,并且还能计算出重量。


可回收物收运量不断增长,收运成本也随之快速增长,它成为智能回收设备投放后最“烧钱”的部分。因此,在每次收运时,能否让车少跑些路,多装载一些货物,这些细节关乎成败。
爱分类爱回收在上海投放了 3000 多台智能回收机,它是上海可回收物循环产业“重资产”的代表。该公司开发了物流精算系统,借助大数据精简物流和人力。例如,优化收运车的线路,让出车一次能尽量覆盖更多小区且尽量满载而归,以此降低运维成本。
一项数据表明,爱分类爱回收的司机以往日均从智能回收设备收运的可回收物约为 30 包。经过“精算”路线之后,收运效率提升了一倍多。

处置:陷入“怪圈”
许多业内人士认为,近年来,许多种类的低价值可回收物陷入了一种状况。这种状况表现为收运处置成本不断升高,同时再生产品的价值却越来越低。
一组数据说明了废旧纺织品处境的尴尬。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0 年,我国规模以上的服装企业累计完成了服装产量。其产量为 223.73 亿件。
中国物资再生协会发布的相关报告表明,2018 年我国废旧纺织品的回收量大概是 380 万吨。
假如认为一年的服装产量与废弃量是相当的。将上述服装的年产量当作我国一年废旧纺织品的产生量。并且以平均每件服装重 0.5 千克来计算。按照 2018 年的回收水平。只有大概三成的废旧纺织品被回收了。

《中国再生资源回收行业发展报告 2019》中提及了废旧纺织品的回收情况。

废纺杂物占比图 受访者供图
实际情况或许会更糟糕。所以有越来越多的人这样认为,因为低价值的可回收物没有什么价值,那么就不用再去费力折腾了,干脆将其当作干垃圾处理,直接“一把火烧掉”。
业内人士称,当下废旧纺织品的去向大致为“四六开”。其中,四成会被出口至非洲等欠发达国家和地区,而六成则会被降级处理,变成低端低价值的再生产品。
记者联系到了江苏一家的负责人。长三角地区每个月有近千吨废旧衣物。这些废旧衣物通过各种渠道运入该厂。
废旧衣物进行粗处理后,会被销往非洲,每吨所赚取的利润顶多只有几十元。由于受到疫情的影响,很多依靠这条销售渠道的工厂在去年都关闭了。该负责人表示,国内废旧衣物除了出口外,没有附加值更高的处理途径。因为涉及废水排放(若无需清洗消毒则不涉及),且劳动环境不佳,所以环保、卫生疾控、劳动保护等部门对这一行业的监管日益严格,导致这一行业已无多少利润可言。一些关停厂未外销的积压废料最终被当作垃圾,只能通过焚烧和填埋来处理。

肯尼亚基安布的夜市,人们选购二手衣物 新华社

叙利亚大马士革的二手服装市场 新华社
出口之路受阻,低端再生产品这条出路也走得不顺。
大多废旧纺织品通过“开花机”进行打碎处理。这些打碎后的废旧纺织品,有的被用作蔬菜大棚的保温材料,有的则被铺设在地面作为基材。而那些颜色稍微白一些、杂质相对少一些的废旧纺织品,最多也就被做成清洁布、劳保手套、座椅填充物等产品。然而,这些产品的利润并没有明显比直接出口更好,并且还需要承担环保风险。

更麻烦的是,近年来全国各地的环境保护强度在不断提高。像这样的处置项目,如果不愿意投入大量资金用于环保设施,基本上会被各地“拉黑”。正因如此,这些项目地处偏远,废旧纺织品的产地与处置地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原本就很高昂的物流成本也就不断地增加了。
中间商和运输商赚走了钱,导致上游的回收企业和末端的处置企业没有钱维持生计。一家运营负责人称,这一行最后能存活下来的大多是转型成功的物流公司,这些公司立足于利润丰厚的产业链中游,接着向上下游进行延伸,可能会有个别上下游企业成功逆袭,但这需要它们资金雄厚且拥有自己的收运体系。
希望:本地“闭环”
在上海,“价值认同”体系的产生有了源头且已初步形成。收运端通过严格地控制成本来维持运转。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的“闭环”目前就差高附加值处置项目这一股力量,就像差一阵“东风”一样。
本月,在奉贤区的一处厂房内,不断有水泥灰色的板材在流水线上产出。其原材料为再生塑料颗粒和再生纺织品颗粒。这种名为“纤塑板”的产品已试制成功。将来初步量产后,一年能生产 5000 吨,可成为居民用回收积分兑换衣架、回收箱等生活用品的新型原材料。




上海(国际)花展奉贤会场核心区的泡泡公园内,有一个 100 多平方米的“木制”T 台。其原材料是 5200 件废旧衣物以及 6 万只废弃塑料饮料瓶。
市面上已有不少用循环利用废旧塑料等垃圾制成的再生板材。例如在老港基地,有一条每年能资源化利用 2000 余吨牛奶盒的生产线。这条生产线通过粉碎、热压等工艺进行处理,能将包装中的纸、塑和铝箔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制成复合板材。这种复合板材是兼具金属、塑料与木材优点的各类代木、代塑和代钢的新型优质材料。花博会复兴馆南侧的两排观花长椅,便是该生产线的杰作。
代表计龙辉告诉记者,与牛奶盒等可回收物相比,废旧衣物的产生量更为庞大,处置需求也更为紧迫。中国循环经济学会公布的数据显示,我国每年约有 2600 万吨废旧纺织品被扔进垃圾桶,其再利用率还不到 1%。还有数据表明,废旧纺织品的产生量每年以 10%至 15%的比例在增长。纤塑板的原材料来源更为丰富,能够以更低的成本去赢得更为广阔的市场前景。
计龙辉称,与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以废旧塑料和木头为主要原料的塑木板相比,纤塑板的强度更高,韧性更好回收旧钢材二手市场,材质较轻,可加工性能以及环保性能都更为出色,能够广泛应用于多种产品的生产加工过程中,像橱柜、室内外地板、桌椅、垃圾桶、工业托盘、围栏等这些方面都可以用到。


正在调试的流水线
技术方面一直难以取得突破,因此之前在这个行业内,大家没有在这个方向上投入太多精力。我们的科研团队经过 3 年的努力,才最终取得了成果。华东理工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的吴驰飞教授坦言,为使化纤材料具备各种手感和性能,同时考虑成本因素,如今的纺织品大量运用混纺材料。这些混纺材料可能是棉、丝等天然纤维与化纤混合,也可能是不同种类的化纤相互混合。这类纺织品即便被回收,以目前的技术水平,无法将复杂的混纺材料分离,所以按类别进行循环利用也就无从谈起。
如果不进行分类,直接将其压成板材会怎样呢?其中一个答案是难以通过高温这一关。以棉麻和化纤混纺的纺织品为例,仅仅简单地施加高温,当化纤达到熔点时,纺织品中的棉麻就已经碳化了。
如何突破技术难点呢?吴驰飞表示,简单来讲,就如同在钢筋上浇水泥。这里的“钢筋”指的是各种纤维,“水泥”则是塑料。将成分复杂的“钢筋”按照规定尺寸均匀排列,搭好完美的“骨架”,接着浇上塑料,并且控制好温度、压力等环节,这样就能生产出符合质量和环保等要求的纤塑板。

开松后的废旧纺织品

纺织品和塑料的混合物,进一步加工后,将作为原料投入生产
据介绍,上述技术对原料的要求不高。它可以将金属、玻璃、砂石等杂质去除掉。废旧的纺织品、塑料、快递盒袋、木粉、橡胶等都能够成为纤塑板的原料。只需根据具体情况来调整相关材料的配比就行。
吴驰飞称,仅靠纤塑板目前数千吨的年产量去“消化”上海一年约 40 多万吨的废旧纺织品,力量是很微薄的。他希望能有更多科研机构和企业参与其中,以使所有废旧纺织品最终都能进入这个“闭环”。
吴驰飞表示,我们正在通过一些服装代工企业与知名品牌取得联系。有那么一天,客户踏入品牌服装店,他们会发现,脚踩的地板以及挂衣服的柜子、架子,竟然都是废旧衣物变的。这将是一个极为美好的场景,能够激发他们参与绿色生活的热情,并且企业也能因为这一环保之举为自身口碑加分。
更重要的是,这种本地可回收物的“闭环”具有低成本且高附加值的特点,并且是可持续的,这让更多低价值可回收物看到了希望。


